蒙尘队伍在望贤驿站休息期间,空空儿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不,不是少了一个随从,不是少了一个宦官,不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侍从。而是少了一个本不该被遗忘的人。
江采萍。
唐玄宗的梅妃。
江采斤的姐姐。
那个曾经“梅精”之称、以一曲《惊鸿舞》倾倒天下的女子。
那个在杨贵妃入宫之后,便渐渐被遗忘在上阳东宫深处的女人。
唐玄宗带走了杨贵妃,带走了太子,带走了杨国忠和几个重臣,却独独把她留在了长安,留给了即将入城的叛军。
空空儿猛地调转马头。
他的鞭子不断地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泥浆飞溅,风在耳边呼啸,将身后所有人的惊呼都抛在了远处。
他一路向东,单人独骑,在满目疮痍的官道上疾驰。
长安城已不是他离开时的长安。
城门大开,街巷凌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偶尔看见几具横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知是被叛军所杀,还是死于乱民之手。
空空儿顾不上去看,策马直奔太极宫。
兴庆宫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专属宫苑,此刻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座冰冷的空壳。
但太极宫不同,那里住着唐玄宗的后宫妃嫔,其中自然包括那个被冷落多年、幽居在上阳东宫的梅妃。
空空儿赶到太极宫时,天光已经开始向晚。
宫门大敞着,守卫的叛军不知去了哪里。
院子里到处是散落的器物,打碎的花瓶、撕烂的帷帐、踢翻的香炉。
空空儿跳下马,拔出长剑,沿着甬道向上阳东宫的方向狂奔。
他的心越跳越快,脚步越来越急。
近了。
更近了。
上阳东宫的院门半掩着。
空空儿一脚踢开,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几名叛军围在廊下,粗野的笑声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白衣女子正被逼到墙角。
她的衣衫已被撕裂了几处,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两把冰冷的刀,死死地盯着那些围拢过来的男人。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剪刀,剪刀的尖刃抵在自己的咽喉上,鲜血已经渗出,顺着白皙的脖颈缓缓流下。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再过来,我便死给你们看!”
叛军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丝毫没有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去夺她的剪刀。
梅妃猛地一偏头,剪刀刺向了那人的手臂。那汉子吃痛,怪叫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刀,随手一挥。
空空儿看得真切,那一刀,劈向了梅妃的肋下。
“不……”
他飞身扑上,长剑如虹,寒光一闪,那挥刀的叛军已人头落地。
剩下的几名叛军还没反应过来,空空儿的剑已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至。剑光过处,血光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个呼吸之间,地上便多了几具尸体。
空空儿扔下剑,扑到梅妃身边。
她靠在墙上,身子缓缓滑落。肋下的伤口在汩汩地流血,白色的衣裙已被染红了一大片,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梅花树下顾盼生辉的眼睛,还微微睁着。
空空儿跪在地上,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他的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采萍。”
他很久没有在别人(即便他们已是死尸)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这是他踏进江湖以来,第一次流泪。
梅妃的眼睫颤了颤。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她努力地将目光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泪流满面。
她的眼神里,先是涌现出一种期待。
那期待里藏着什么?
藏着她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渴望,渴望有一个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渴望那个曾经许她一生一世的人,骑着白马,踏着月光,来救她于水火。
可那期待很快便熄灭了。
因为她看清了这张脸,不是她期待的那张脸。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西行的马车上,身边依偎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人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起她。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里又浮现出一种疑惑。
她努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抱着她、流着泪、叫她“采萍”的人。
这么多年来,还有谁记得她叫采萍?
这么多年了,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似乎……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像一朵梅花,在风中轻轻坠落。
空空儿抱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曾经柔软温暖的躯体,此刻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玉。
空空儿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僵硬,可再紧也留不住她正在流逝的温度。
泪水模糊了空空儿的视线。
他恨唐玄宗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只是带上她,便是给她一条生路,也不至于让她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没有,他带着他的贵妃,带着他的珠宝,带着他的大臣,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来一步?哪怕早到一盏茶的工夫,哪怕早到一炷香的时间,也许就能挡下那一刀,也许就能救下她。
可他没有。
他来晚了。
夜风不知何时起了。
空空儿从无尽的悔恨中渐渐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全黑。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下来,将院中那几株梅树的枝影投射在地上,疏疏落落,像是谁用墨笔随意勾勒的几笔。
她喜欢梅花。
空空儿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站起身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走到院中的温泉池边,那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在月光下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捡起长剑,来到池边的一棵老梅树下,开始挖坑。
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枯根。
他一剑一剑地挖,每一剑都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再用力撬起来。
泥土飞溅,落在他的衣袍上、脸上、发间,他浑然不觉。
三尺深。
他挖了三尺深的一个坑。
然后他回到廊下,用一张锦褥将梅妃的身体仔细裹好。
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抱着梅妃,走到梅树下,将她放入坑中。
梅妃的面容在月光下安静而恬淡,像是睡着了。
空空儿蹲在坑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用手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一捧,一捧,又一捧。
泥土覆盖了梅妃的身体,覆盖了她的面容,覆盖了那件染血的白色衣裙。
填平了。
他找了些落叶和枯枝铺在上面,尽量让它看起来像周围的地面一样。
没有筑坟,没有立碑。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座坟、一块碑,只会引来盗墓者的铁镐。
让梅妃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她喜欢的梅花树下,比什么都好。
空空儿跪在梅树前,郑重地拜了三拜。
额头触地时,他的泪水滴进了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夜风拂过梅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梅花还没有开。
花期未到,满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