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在菜市场卖豆腐。每天下午三点出摊，六点收摊。来的都是老街坊，他话不多，切豆腐手很稳。
但老街坊都知道他有个"毛病"——
有人问："老陆，你家那位还在北京忙呢？"
他就笑，眼睛弯成一条缝："忙呢。刚办了个展，好多人去看。她给我发消息说，下次回来给我带烤鸭。"
"孩子呢？"
"上幼儿园了。叫陆念安。她说这名字好，念着平安。"
街坊们互相使眼色。没人拆穿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也没有叫陆念安的人。
三年前。2021年冬天。
他蹲在美院门口等她。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十一点。雪下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棉鞋湿透了。
她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男人帮她拎着画箱，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
她看见老陆，脚步顿了一下。
"陆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围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织得密密实实。"我看天气预报说北京降温了。"
她没接。
黑色羽绒服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说："这位是？"
她沉默了三秒。
"我老家的一个……邻居。"
老陆的手悬在半空。围巾还热着——他用体温焐了一路。
后来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陆哥，谢谢你这些年。但我现在的生活你理解不了。我们……就到这儿吧。"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黑了。
然后他把手机摔了。
砸在水泥地上，后盖裂了。电池弹出来，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
他蹲下去捡。手指在碎玻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感觉。
他重新装上电池，开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看。
他想打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
他应该骂她。 他应该骂她忘恩负义，骂她过河拆桥，骂她"我打了四份工你跟我说理解不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突然想起她鼻尖上那粒铅笔灰。想起她咬烧饼的样子。想起她把原味鸡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他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他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说过毕业了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发出去。
撤回。
又打："那围巾你为什么不接？"
发出去。
撤回。
又打："你知道我今晚搬了三趟货吗？"
发出去。
撤回。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
但他错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到桌面上，流到碎裂的手机屏幕上，流到那条灰色围巾的塑料袋上。
他哭的不是"她不要我了"。
他哭的是——"原来那些日子，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是真的。"
五年前。2019年。
她拿到美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比她还高兴。他在出租屋里炒了两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番茄炒蛋。开了瓶三块钱的白酒。
她举着通知书，眼睛亮得像灯泡。
"陆哥，等我毕业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笑着点头。决定不拿出自己的通知书，毕竟两个人都上学不现实，必须有人帮助对方攒学费。
他在一家图文店找了个活儿，一个月四千二。她学费一年两万八。
他算了笔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画材费……一年至少五万。他的工资不够。
他开始接夜班。图文店关门后，他去帮人搬货、发传单、替人代驾。最多的一个月，他同时打了四份工。
有天凌晨四点，他搬完最后一趟货，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一碗泡面。面汤里漂着一层油花。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陆哥，你以后别这么拼了。我心疼。"
他当时笑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突然觉得——她说的"心疼"，可能只是说说。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拼。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相信的事：她值得。
七年前。2017年。
他第一次见她，在县城文化馆的地下室。她在画素描，一个破石膏像。铅笔灰沾在她鼻尖上，像一粒小痣。
她画完一张，抬头看见他，笑了。
"你也懂画？"
他摇头。但他每天下班后，会站在她身后看她画。不说话。就看着。
有一天她画到很晚，文化馆的门锁了。他翻墙出去给她买了一个烧饼。递给她的时候，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说："陆哥，你人真好。"
他当时二十二岁。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说过"你人真好"。
就这一句。他记了七年。
后来她要考美院。他帮她凑报名费、买颜料、找老师。
她考上那天，他请她吃了一顿肯德基。她点了全家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一块原味鸡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陆哥，以后我挣了钱，请你吃更好的。"
他咬了一口。皮脆肉嫩。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现在。2024年。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豆腐。七点回来切块、摆摊。下午三点出摊，六点收摊。回家。煮一碗面条。睡觉。
偶尔有人问他："老陆，你这辈子就没想过找个伴儿？"
他摇头，笑。
"我有老婆。在北京。办展呢。"
街坊们不说话。他们知道那个"老婆"是谁——文化馆地下室里那个鼻尖沾着铅笔灰的姑娘。她后来真的去了北京，真的办了展。只是展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衣柜最底层，还压着那条灰色围巾。围巾旁边，是一张全家桶的收据。日期是2017年9月14日。
他没扔。
不是忘不了。是他舍不得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