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荒村三十里,入临溪县地界。此地是中原西南要道重镇,商旅辐辏、河道通衢,是州府在册的富庶大县,也是朝野方志里年年标榜的安居样板。
渐近城郭,反差愈发刺目。官道尽头的城池高墙巍峨、青砖齐整,城楼雕梁画栋,旌旗迎风舒展,一派鼎盛繁华的官样气象。城门外十里官道,良田连片、屋舍俨然,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锦衣行旅摩肩接踵,处处透着盛世烟火。可城墙根下、河道滩涂、城外僻巷,是另一重人间炼狱。密密麻麻的棚户歪歪斜斜挤成一片,破布遮顶、烂泥为墙,风雨不遮、寒暑难挡。无数流民蜷缩于此,老弱妇孺相依取暖,青壮之人面色枯槁、束手枯坐,眼底是熬尽生机的死寂。
一城分两界,咫尺隔生死。墙内朱门锦绣、酒肉笙歌,墙外饿殍潜伏、寒骨飘零。
赵山随行而立,望着这割裂到极致的县城景象,声音沉得发哑:“荒村穷苦是乡野无援,重镇溃烂是官眼可见、官手放任、官心漠视。”
安陲之后,本以为西疆的黑白颠倒已是人间极致荒唐。直至踏入中原腹地才知,边陲之祸是庙堂刻意遮掩的天灾,中原之恶是朝野习以为常的人祸。
将士们一路行来,眼底的疲惫与恻隐尽数化作沉冷。他们浴血平定天地浩劫,换来山河归宁、西土重生。可这片本该安稳太平的中原沃土,却被人心贪欲、官场腐朽,硬生生造出无数人间疾苦。
沈孤鸿立在道旁,风拂动孱弱身形,久病的眉眼覆满苍凉:“州县富庶,富的从来不是苍生,是官府税库、是乡绅粮仓、是商贾私囊。层层盘剥之后,余不下一粒米、存不下一寸土给底层百姓。临溪县年年上报丰年盈余、户口增益、民生安乐。纸上盛世锦绣,笔下四海升平,唯独掩去墙根万千枯骨。”
一行人缓步入城。
城门守卫森严,兵卒披甲挺立,查验路牌、盘查行人,对布衣百姓百般刁难、肆意勒索,对车马富商、官宦随行则躬身礼让、畅通无阻。势利眉眼,写尽乱世官态。
踏入城内,一街之隔,天壤之别彻底铺开。主街宽阔平整,青石板一尘不染,两侧酒肆茶楼、绸缎商号、金玉当铺鳞次栉比。楼内丝竹悦耳、酒香萦绕,锦衣权贵、富商士绅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奢靡之气扑面而来。彩袖翩跹,珍馐满案,歌舞不休,日夜欢娱。
街角暗巷,却是污水横流、破败不堪。贫民居于狭巷陋室,屋无完瓦、灶无余粮,孩童赤脚奔走、面黄肌瘦,妇人缝补破旧衣衫、终日劳碌却不得温饱。
烈日当空,官绅乘凉饮宴,流民沿街乞讨,饿殍隐于巷尾。
最荒唐的是,城中公示高墙上张贴着硕大的官府榜文。朱墨大字,字字标榜——吏治清明、赋税均平、百姓安居、岁稔年丰。
陈野驻足榜文之下,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无怒无愤,只剩一片沉定的寒凉。
天灾杀人,尚有天道轮回、浩劫终尽之时。人祸腐世,却是代代沿袭、层层包庇、永无宁日。
“统领,前方官衙别院,正在设宴。”暗卒低声禀报。
众人抬眸望去,县城腹地深处,一座临河别院巍峨阔绰,飞檐翘角、亭台水榭,占地极广,远超县衙规制。别院内外,仆役往来穿梭,珍馐流水入席,美酒成坛陈列。朱红大门敞开,权贵车马络绎不绝,州县官员、本地乡绅、往来巨贾齐聚一堂,鼓乐笙歌不绝于耳。白日设宴,通宵欢饮,奢靡无度。
而别院墙外,几步之遥的临河街巷,数十贫民正蹲在河边,捡拾水中残菜、啃食草根树皮,苟延残喘。
一墙之隔,一河之距,便是云泥之别、生死之分。
沈孤鸿轻声道:“州县官商,互通私利。商贾献财铺路,官吏保驾护航,乡绅勾结抱团,垄断一方生计、把持一地赋税。税银大半流入私囊,公库空虚、民生凋敝,唯独权贵圈层日日奢靡、夜夜笙歌。”
这便是中原重镇的病根。不是一时之乱,是系统性溃烂、圈层性贪腐、整体性麻木。
一名身着锦袍的富商,携随从缓步过街,神态倨傲,俯视街边乞讨贫民,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只剩厌烦鄙夷:“年年流民不断,扰了城中雅致,坏了官商兴致。依我看,该尽数驱逐出城,不许逗留闹市,免得有碍观瞻。”
身旁随行县衙主簿,闻言连连附和,笑容谄媚,语气轻描淡写:“翁所言极是。待宴席过后,便遣巡检清街驱往城外,省得惹人烦心。”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是万千流民的生路断绝。他们无灾无错,唯是贫穷,便不配居于盛世城中,便要被驱逐、被遗弃、被视作尘埃污秽。
将士们听闻,胸腔怒火沉压难抑。西疆百万流民,死于庙堂封路屠民,是绝境无奈。中原万千流民,死于官商贪欲、官吏冷漠,是人为造孽。
赵山喉间发紧,声音压着戾气:“我们拼死平天灾,护的就是这般世道?护权贵奢靡无忧,护官吏贪腐无度,护苍生永世为刍狗?”
陈野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满城繁华虚景遍地底层疾苦,语气清淡沉稳:“不是我们护错了世道,是这世道早已不配苍生安稳。天灾覆灭山河尚可重塑,人心覆灭公道唯有重清乾坤。”
宴席别院之内,喧哗笑语随风飘来。酒酣耳热、觥筹交错,一众州县权贵举杯畅谈,无人论及民生疾苦,无人提及赋税沉重,无人知晓西荒浩劫,无人体恤世间流离。有人高谈京中动向,言语之间,隐约提及西疆异动、清谣司传信、帝都严查乱党。
陆闻入京的消息,已层层传至地方。庙堂已知晓西荒黑幕破碎、天灾平定、真相外泄,朝野震动,风声渐紧。州县官吏人心惶惶,却不思悔过、不查己身,只忙着抱团自保、打探朝局、依附权贵。
沈孤鸿听得真切,低声研判:“陆闻入京数日,朝堂已启动对策。不反思罪责、不体恤苍生、不更正国策,只忙着界定异数、罗织罪名、预备镇压。从上至下,无一悔意,无一善念。”
这便是腐朽朝野的本质,永远利己、永远护短、永远遮罪、永远将刀刃对准苍生与公道。
陈野抬眸望向北方帝都方向,前路云雾沉沉,杀机暗藏,却再无半分迟疑。一路东归,一路见证。从西荒天灾炼狱,到中原人祸盛世。从庙堂遮天黑幕,到州县溃烂人心。他终于彻底看清乱世根源,乱世不在于天灾地变,不在于匪患兵戈。而在于权无制衡、官无敬畏、贵无悲悯、世无公道。
“休整半刻,即刻出城,继续北上。”陈野决绝传令,“州县之腐是枝叶溃烂,“帝都之朽是根本崩塌。枝叶可剪,根本需除。”
两百余将士默然颔首,压下满心沉郁与愤慨。
众人转身离去,身后依旧是满城笙歌、朱门酒肉,依旧是巷陌枯寒、流民泣血。盛世繁华的皮囊之下,尽是溃烂的骨肉、沉埋的冤魂。他们走过遍地疾苦,看透朝野虚妄。前路直指帝都,直面权奸核心,直面百年沉疴,直面整个虚伪世道。
一城繁华藏千泪,半壁盛世葬苍生。
此行不畏京华险,直破腐朽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