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妖魔界·生死途》
第254章 魔染道心
乱石迷阵深处，天光被狰狞怪石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的早已不是简单的阴冷，而是能钻进骨髓、搅乱神魂的魔瘴。
风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地上枯骨不知堆叠了多少岁月，每一寸黑土都浸透了怨念与杀念。凌辰横躺在冰冷的乱石之间，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右臂上三道爪痕泛着浓黑如墨的毒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心口蔓延。
他刚刚经历的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绝境死战。
前有黑岩城五位炼虚魔将、三千魔军布下天罗地网，后有迷阵之中蛰伏多年的阴邪魔修半路截杀。他以油尽灯枯的残躯，硬生生接下炼虚高手的绝杀一击，反震之力震碎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震裂了刚刚接续的骨骼，更将他丹田气海之中仅剩的一丝妖仙之力，彻底抽空。
此刻的他，别说再战，连睁开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里，上浮不得，喘息不得，只能任由冰冷、浑浊、暴戾的魔气，如同潮水一般，从口鼻、毛孔、伤口……从一切可能的地方，疯狂涌入体内。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这是乱石迷阵万古以来沉淀的死魔之气，是无数战死修士怨念凝聚的凶煞之雾，更是那黑袍魔修一爪之上附带的阴毒魔元。
三重魔意叠加，如同三把最尖锐的毒刺，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识海，扎进他摇摇欲坠的道心深处。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凌辰喉咙里溢出。
他浑身剧烈抽搐，青筋暴起，皮肤之下隐隐有黑丝游走，原本清俊白皙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又泛着一抹不正常的青黑，狰狞得近乎可怖。
痛。
深入骨髓的痛。
神魂被撕扯、啃咬、侵蚀的痛。
道心被污染、撕裂、扭曲的痛。
凌辰想要运转功法抵抗，想要催动鸿蒙道骨净化，可他体内空空如也，妖仙之力枯竭，神魂疲惫到极点，道心壁垒在连绵不绝的重伤之下，早已布满裂痕，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魔瘴入侵，如入无人之境。
“呵……哈哈哈……”
低沉、沙哑、陌生又疯狂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发出，不是他想笑，而是被魔性操控的身躯，在本能地宣泄暴戾。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之中，曾经的清澈、坚定、锐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漆黑，没有焦点，没有情感，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嗜血与疯狂，如同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魔头。
入魔……已经开始了。
魔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千军万马，而是这无处不在、能腐蚀一切正道的魔染。
一旦道心失守，一旦神智沉沦，昔日再惊才绝艳的天骄，也会沦为只知杀戮、吞噬、毁灭的行尸走肉，永世困于魔界，不得超生。
凌辰的意识，在黑暗深处疯狂挣扎。
“不……不能……”
“我不能入魔……”
“我是凌辰……我不是魔头……”
他拼命守住最后一丝清明，道心深处那一点从凡尘之中带来的初心，那一点为瑶汐逆天而起的执念，成为他在无边黑暗之中，唯一的光。
他想起了凡尘小镇，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想起了初遇瑶汐时，她从天而落，白衣胜雪，神性惊尘。
想起了仙门岁月，她一次次为他挡下杀机，为他燃尽神元。
想起了空间乱流之中，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身躯挡下一切毁灭之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她周全。
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荒原之上，他把瑶汐放入地洞藏好，毅然转身，引走所有魔军，用自己换她一线生机，心中只有一个约定——等我去找你！
“汐儿……”
“我还没有找到你……”
“我还没有带你回家……”
“我不能……就这么变成怪物……”
微弱的呢喃，淹没在魔性的咆哮之中。
可这丝执念，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死死缠住他即将彻底沉沦的魂魄，不让他坠入无底深渊。
但，魔瘴太盛。而他太弱。
黑暗，终究还是一点点吞噬了那点微光。
《万妖吞灵法》的功法印记，在他识海之中自动浮现。这本就偏向吞噬的功法，在海量魔气刺激之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主动将四周的魔瘴、怨念、凶煞之气，一股脑往他体内吞吸、炼化。
以妖基吞魔元，以道骨纳凶气。
这本是一条逆天之路，可在此刻，却成了推他入魔的最大推手。
吞噬得越多，魔性越重。
魔性越重，神智越乱。
凌辰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抽搐，周身气息剧烈起伏。
清圣的仙之灵气，与凶煞的妖气和阴邪的魔煞之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厮杀、交织、融合。
金色的道骨之光，在漆黑的魔气之中，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他的脑海之中，无数幻象疯狂滋生。
尸山血海，白骨成川，他手持染血凶兵，站在无数尸体之上，仰天狂笑，杀念滔天。
修仙之宗门覆灭，前辈师长道友惨死，一切他所珍视的人，包括小时候的父母亲人，都在他眼前哀嚎、死去，而他冷眼旁观，心中只有冷漠与快意！
瑶汐被魔族擒住，受尽屈辱，向他伸出手，可他却转身离去，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
幻象丛生，心魔乱舞！
这是魔染道心最恐怖的地方——放大你所有的负面情绪，摧毁你所有的美好执念，让你亲手否定自己的道，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
“杀……”
“杀了他们……”
“吞噬一切……”
“力量……我要力量……”
暴戾的呢喃，不受控制地从凌辰口中溢出。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流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撕碎一切活物，想要将这魔界、这天地，都彻底染成血色。
道心，正在崩解。
神智，正在泯灭。
人性，正在被魔性一点点吞噬、取代。
再过片刻，或许只需要一息之间。
那个重情重义、逆天护道、为一人可战天下的凌辰，将会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只知杀戮、吞噬、狂暴的魔头。
到那时，就算瑶汐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认识。
到那时，他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守护，都将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到那时，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迷阵之外，厮杀声、怒吼声、爆炸声，依旧震天动地。
黑岩城五位魔将，不知被何方势力牵制，大战不休，根本无暇顾及迷阵之内。
那名黑袍阴邪魔修，早已逃之夭夭，不敢卷入这场乱局。
整个乱石迷阵，只剩下凌辰一人，在黑暗与光明、人性与魔性、坚守与沉沦之间，独自苦战，苦苦挣扎。
没有人能帮他！
没有人能救他！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
一场道心与魔障的终极对决！
赢，则守住本心，寻路求生，继续寻找瑶汐！
输，则道心破碎，沦为魔头，永世沉沦魔界！
“呃啊啊啊啊——！”
凌辰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声音之中，一半是痛苦的挣扎，一半是魔性的咆哮。
他的身躯，剧烈膨胀，周身黑红两色气息交织，妖异而恐怖。
肌肤之上，一道道黑色魔纹，如同藤蔓一般，疯狂蔓延，爬满脸庞、脖颈、手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双眼之中，最后一丝清明，也在飞速消散。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意识，沉入深渊。
他仿佛看到，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在黑暗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汐……儿……”
最后一丝微弱的呢喃，消散在魔瘴之中。
凌辰的双眸，彻底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