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喉结狠狠一滚,佝偻的身躯瞬间垮了大半,如同被寒霜冻透的枯草,瘫软在原地。
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浑浊眼底,盛满了彻骨的绝望。
姜离没有立刻动身离开,指尖轻叩手中账册,沉闷的响声在死寂药局里回荡,声声如催命鼓点。
她旋身转身,目光落向刘公公不住打颤的双腿,语气看似随意,暗藏锋芒:
“刘公公,账册写明,冷宫西侧废弃院落,每月十五都有毒物流入。那地方,究竟用来做什么?”
刘公公眼皮骤然狂跳,勉强挤出一声干涩苦笑,嗓音磨着木头般沙哑:
“回姑娘,不过堆放旧桌椅、废弃药渣的荒院,常年阴气深重,就连宫里杂役都避之不及,平日根本无人踏足。”
“是吗。”姜离尾音轻轻上扬,不置可否,心中早已笃定他满口谎言。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混着甲胄磕碰的脆响,步步逼近。
萧景珩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大步踏入尚药局,身后禁军列队紧随。他来不及乘轿疾驰赶来,衣摆沾着点点泥渍,连气息都带着赶路的急促。
目光先扫过姜离手中账册,随即冷眸锁定刘公公。
“查到线索了?”
“不仅拿到账册,还揪出了通路。”姜离将账册递上前,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每月毒物尽数送往那座废院。那里根本不是杂物堆放处,是一条直通宫外的暗道据点。”
萧景珩快速翻阅几页,眸色骤然沉冷。
将账册收入袖中,看向瘫软的刘公公,语气平淡,威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带路,即刻前往废院。稍有拖延,按同谋论处。”
刘公公身子猛地一颤,百般推脱的话语到了嘴边,对上帝王深不见底的寒眸,又尽数咽回腹中,只能低头颤声应下:“咱家……遵旨。”
一行人即刻启程,穿过层层宫墙,直奔冷宫地界。
秋风越来越凛冽,卷起枯黄落叶,抽打在脸颊上,带着刺骨凉意。
天色彻底沉暮,宫灯还未点亮,墙垣阴影肆意拉长,如同无数鬼爪蛰伏暗处。
刘公公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之上,频频回头偷瞄身后,活像被猎犬围堵的绝境老鼠。
越靠近冷宫西侧,周遭越发荒芜。断壁残垣在暮色里勾勒出狰狞轮廓,齐膝荒草被风拂动,沙沙声响扰人心神。
不多时,破败院落映入眼帘。朽木门板摇摇欲坠,门楣牌匾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两枚锈铁钉孤零零钉在横梁上。
刘公公骤然止步,停在院门三尺之外,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
他转过身,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陛下,姑娘,院门钥匙仓促间落在药局柜中,不如咱家折返取回钥匙,强行破门恐惊扰周遭……”
“不必多此一举。”姜离冷声打断,“王侍卫,开门。”
王侍卫应声上前,不玩开锁巧技,径直蓄力一脚踹在朽木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门锁崩断,木屑四散纷飞,陈年灰尘轰然扬起,院门彻底敞开。
一股异样气息扑面而来,并非腐霉味,而是炭火燃烧过后残留的烟火余味。
众人入院,荒草之间,一条被长期踩踏压实的小径,笔直通向正房。
姜离伸手抚上院中石桌,指尖触到一丝尚未散尽的温热。
她抬手推开正屋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打理得十分整洁,角落灶台余温未消,锅盖还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人刚离开没多久。”萧景珩目光如鹰隼,快速扫过全屋。
他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木床边,俯身敲击床板。
空洞的回响自床下传出。
萧景珩伸手探进床底,扣住一枚冰凉金属拉环,猛地向上一扯。木板掀开,黝黑地道洞口暴露眼前,泥土腥寒气源源不断从地底涌出。
“地道直通宫外。”他起身拍去掌心尘土,回头看向门边的刘公公,“现在,你还有什么说辞?”
刘公公早已退到门框边,浑身剧烈哆嗦。
暗道彻底曝光,他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灭,浑浊眼底骤然翻涌一抹疯狂狠厉。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想要咬碎齿间藏好的毒囊自尽。
“拦下他!”
王侍卫反应神速,身形一闪瞬息抵达,单手死死扣住刘公公共下颚,强行掰开他的牙关。
一枚黑色蜡丸被从齿缝间抠出,滚落地面。
可依旧有少量毒液滑入咽喉,刘公公喉咙发出嗬嗬异响,白眼上翻,身躯软软瘫倒,嘴角缓缓淌出黑血。
萧景珩缓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执掌尚药局多年的大太监,眼底毫无怜悯,只剩审视猎物的淡漠。
姜离的目光,落在刘公公痉挛的手指间,他死死攥着一枚沾染血迹的玉扣。
王侍卫单膝跪地,捧着那枚毒蜡丸,等候君上吩咐。
萧景珩没有看毒丸,转头望向姜离。
姜离轻轻颔首,视线落向刘公公尚且起伏的胸口,声音在空荡废屋中清晰回荡:
“留他性命。有些秘辛,唯有半死之人,才肯全盘托出。”
王侍卫立刻掏出疗伤瓷瓶,快步上前施救。
萧景珩转过身,背对众人,望向地道深处无边黑暗。穿堂风灌入洞口,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姜离蹲下身,指尖搭上刘公公颈脉,确认脉搏微弱却并未断绝。
她抬眼,与萧景珩目光隔空相撞,语气笃定:
“别让他昏死过去。”
“这场权谋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