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气氛凝滞,只剩车轮轴芯转动的吱呀声响,像老旧古曲,在夜色里低声呜咽。
姜离指尖一遍遍蹭着袖内账册纸边,粗糙的纸质触感,时刻提醒她这场阴谋的残酷。
随车晃动的灯笼光影,将二人身影拉长、缩短,宛若皮影戏里,即将登场博弈的对局之人。
“燕氏遗族要的从不止一场登基刺杀。”姜离打破沉默,嗓音清冷藏着寒意,“他们借朝堂各派争斗坐收渔利,真正图谋,是引爆大雍内乱,顺势复辟前朝。”
萧景珩指尖不停摩挲那枚带血玉扣,眸色深得望不见底:
“这么说来,刘公公仅仅是一枚弃子,真正的幕后棋手,至今还藏在暗处。”
“没错。”姜离抬眼,目光穿过车帘缝隙,望向漆黑空旷的长街,“此刻若是即刻封锁城门、全城搜捕,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打草惊蛇。他们连尚药局都能安插心腹,禁军之中,必然早已埋下眼线。”
萧景珩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凌厉锋芒:
“难道就此按兵不动,放任他们筹划?”
“非但不阻拦,我们还要主动给他们递上机会。”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回宫立刻传召太医全员会诊,对外宣称陛下遭遇暗算身受重伤,闭门不见任何人。让敌人认定,只需再添一把火,大雍这只风雨飘摇的大船,便会彻底倾覆。”
萧景珩静静凝望她片刻,缓缓将玉扣收进袖袋,沉声应下:
“好。这一场戏,朕陪他们好好演到底。”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车轮碾地的闷响,惊飞了宫檐栖宿的夜鸦。
半个时辰不到,新帝御驾遇刺重伤的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整座皇宫。
太医院灯火彻夜长明,院正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往帝王寝宫。沿路宫女内侍个个面色惶恐,压低话音窃窃私语,恐慌肆意蔓延。
寝宫大门紧锁,禁军层层把守,戒备森严,连一只飞虫都难以轻易靠近。
寝殿之内,却是截然相反的静谧。
没有大肆点燃烛火,只留墙角一盏长明灯,晕开微弱光晕。
萧景珩并未卧床休养,一身常服静坐榻边,手里还捏着未批阅完毕的奏折。
姜离立在窗边,看似漫不经心拨弄窗格木棂,耳廓却始终紧绷,捕捉夜风里每一丝异样动静。
王侍卫带着一众精锐禁军,潜藏在寝宫四周阴影之内,全员敛息静气,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更漏滴答作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直到丑时,晚风骤然停歇,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离拨动窗棂的手指猛地顿住,目光如利剑,直刺殿顶琉璃瓦。
几乎同一瞬,瓦片传来一丝极轻的错位摩擦声。鞋底蹭过琉璃的细微响动,微弱如蚊蚋振翅,却清晰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王侍卫瞬间按住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只差一声号令便飞身擒拿。
姜离轻轻摇头,指尖在窗框轻叩两下,示意全员按兵不动。
王侍卫强压下出击的冲动,暗中示意周遭禁军继续隐匿。
屋顶黑影察觉到殿内毫无动静,迟疑片刻,没有贸然破窗闯入。他自怀中掏出一物,手腕一抖,物件刺穿窗纸,带着微弱破空声,牢牢钉在殿内立柱之上。
寒光一闪,是一枚漆黑飞镖。镖身刻满诡异纹路,灯火下泛着幽蓝毒光。
做完示警之举,黑影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飞速退走,转瞬消失在深宫夜幕,不留半点踪迹。
王侍卫正要起身追赶,萧景珩抬手拦下。
“不必追。对方敢孤身前来,早已备好万全退路。”
殿内重回安静,唯有那枚飞镖钉在木柱上,尾羽轻轻震颤,嗡鸣久久不散。
姜离缓步走到立柱前,没有伸手拔镖,侧首看向萧景珩。
“对方看穿了我们的计策,这是明目张胆,向我们下战书。”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毒镖之上,眼底暗流汹涌,风暴正在积蓄。
姜离指尖悬在镖身上方,没有触碰冰冷金属,隔空顺着纹路缓缓划过。
她轻声低语:
“看样子,棋盘上那些安分的棋子,终于打算亲自下场,当执棋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