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指尖悬在回车键上,迟疑一瞬,终究重重按下。
存储进度条瞬间拉满至百分之百,系统提示音轻响过后,控制室再度陷入死寂,只剩服务器持续低沉的嗡鸣,一遍遍震着耳膜。
裴烬松开撑在操作台的手,身形一晃,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金属墙面。
他抬手,手背随意擦过唇角,指腹沾染上一抹暗红血迹。没有擦拭,只是垂眸静静盯着那片血痕,眼底平静无波。
“被动防御撑不了多久。”他嗓音愈发沙哑,声带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她只能在我搭建的场景里被动应答。一旦对方更换进攻角度,或是绕开场景直击核心逻辑,这段记忆屏障,立刻就会失效。”
江肆调出方才意识战场的回放画面,红线精准标记出假千金溃散成黑屑逃窜的轨迹。
“何止失效这么简单。如今这片记忆世界只是单机框架,你是管理员,她是沉睡核心。除却我们主动导入数据,世界本身没有自主演化能力。”
他指尖急促叩击桌面,语气凝重,“敌人是会学习、会变通的数据病毒。我们拿固定程序去对抗自适应的猎杀算法,拖延越久,我们赢面越小。”
裴烬抬眼,视线穿透控制室防弹玻璃,牢牢落在意识接入舱内。
屏幕上,江稚鱼的心跳曲线微弱起伏,绿色波纹在昏暗里格外单薄,每一次搏动,都在过度消耗她本就虚弱的意识本源。
“那我们,就给这个世界,安排一位主角。”
江肆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骤停,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打算强行唤醒稚鱼?万万不可,她意识还在深度休眠,强行唤醒会直接冲垮刚刚稳固的神经链路。”
“我不会叫醒完整的她。”裴烬借力离开墙壁,缓步回到主控台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在确认自身尚且残存的力气,“既然本体无法苏醒,那我就用我的记忆碎片,为她拼凑一具临时意识载体。”
控制室灯光忽明忽暗,将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衬得格外刺眼。
他点开记忆库底层权限,光标划过无数个标注着「稚鱼」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全是他多年悄悄留存的细碎画面:她喝汤时垂落睫毛的弧度、吐槽时微微上扬的语调、散步时总爱踢路边小石子的小习惯……一帧一画,尽数珍藏。
“打造一个拥有她本能性格、自主行动逻辑的意识分身,送入记忆世界。”
裴烬点开空白建模面板,语气平稳,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不需要完整记忆,只复刻她的本性。让她主动猎杀病毒、修补逻辑漏洞,让她在那片世界里,真正活起来。”
江肆倒吸一口凉气,座椅滚轮在地面划出刺耳摩擦声:“风险太大了!你的记忆构筑的载体,会被病毒判定为最高权限目标。敌人很可能放弃进攻核心,转而吞噬这个分身。更糟的是,一旦塑造失败,载体就是一具无魂傀儡,极易被暗处潜藏的数据阴影夺舍占据。”
“被占据,我就销毁重来。”
裴烬指尖停在建模确认键上空,指节用力泛白,手背青筋绷起,“只要舱内她的心跳没有停止,我能无限重塑载体。可如果我们原地固守不作为,我们连和敌人对局的资格,都会彻底丧失。”
他转头望向江肆,眼底没有犹豫,只剩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片记忆世界如同戏台,没有登台的主角,布景再完美,也只是一潭死水。我要让她成为规则的执行者,哪怕,仅仅只是一道意识投影。”
江肆欲言又止,目光落在裴烬苍白的面色、衣襟被血浸透的痕迹上,喉结狠狠滚动,最终将劝阻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回身面向操作台,深吸一口气,调出最高权限加密协议。
屏幕弹出猩红警告弹窗,红字醒目,反复确认是否执行高危意识重塑计划。
裴烬压根没有多看弹窗一眼,目光自始至终锁死接入舱那条微弱的心跳线,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他按下录音键,低沉的指令响彻控制室:
“启动第二阶段计划,代号:皮格马利翁。”
“我要亲手,为她造一具意识身躯。”
江肆的指尖悬在确认按钮之上,微微发颤。屏幕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将那枚红色确认键,映照得宛若一团燃烧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