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白的光爬上寡妇屯的土墙，林阿蛮已经站在晒药棚前。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晒干的板蓝根，碎渣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那层未扫净的石灰粉上，像撒了一把灰盐。
她没回头，也知道身后账房桌上还压着那张黄绸文书。“义妇”两个字，昨晚被她用墨笔狠狠划掉，底下只留下自己写的“活着”。现在纸角翘着，风一吹，啪地打在木棱上。
屯口传来动静。
先是脚步杂沓，接着是孩子的哭声，然后有人咳嗽，有女人低声劝：“别怕，人家救过那么多人，不会不管咱们。”
林阿蛮站起身，拍了拍手，袖口一紧，露出手腕上结痂的烫伤——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没人再盯着看。
她朝门口走去。
几个老面孔站在栅栏外，衣裳比往日干净，却更显寒酸。为首的是个拄拐杖的老头，额头磕破了，血还没干透。林家祠堂管香火的三叔公。当年他亲手把锁链穿过她的手臂，说“此女克夫败德，留不得”。
现在他跪下了。
不是作态，是真的一条腿曲下去，拐杖歪倒，扑在尘土里。
“阿蛮……不，林姑娘。”他声音发抖，“我们错了。村西头李家媳妇又烧起来了，郎中不敢去，药铺不肯卖药……我们……我们来求你收留，教我们怎么防、怎么治。”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着跪下，接着是另一个，再一个。男人没跪，可都低着头，手捏着帽檐，指节泛白。
林阿蛮没说话。她越过他们，走到大门边，伸手一推。
门轴吱呀响，两扇厚木板缓缓打开。
“进来吧。”她说，“不许带供品，不许行大礼。谁拜我，我就赶谁走。”
人群愣住。
“要活命，就听规矩。”她转身往里走，“第一，所有人先去西边空地，用石灰粉画线分区，发热的进红区，家属进黄区，健康人在绿区外候命。第二，想学防疫法的，晌午到晒场集合，我讲一遍，记不住的自己想办法。第三，想住下的，先去领锄头，翻地、清沟、搭棚，干满三天活，才配谈‘加入’。”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三叔公：“你年纪大，可以不去翻地。但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当年是谁带头传‘白虎命’的谣言，是谁逼我跳井，是谁拿我的婚事换酒钱。”
老头浑身一颤，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惧。
“我不杀你。”林阿蛮声音不高，“但我也不饶你。你要想在这儿喘气，就得把烂疮扒开给人看。否则，滚回你那祖坟堆里守着去。”
她走了，靴底踩过门槛时碾碎了一块小石子。
半日后，晒场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原屯里的妇女分组站定，手里拿着炭笔和粗纸，准备记录。新来的人围在外圈，有的踮脚，有的挤前排，连孩子都不哭了。
林阿蛮站在高台，没穿官赐的绸缎，还是那身粗布短打，腰间挂着狼毫笔和旧手札。
“你们以为我懂什么神术？”她开口，“我连字都是逃出来后现学的。我能活下来，是因为知道发烧不能捂汗，咳嗽要分开睡，病人用过的碗得用沸水烫三次。”
她拿起一撮金银花：“这不是仙草，是路边摘的。熬汤时加甘草，是为了不苦得让人吐出来。你们记这些，不是为了供我，是为了等下次瘟疫来了，你们能自己救自己。”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嗓音劈裂：“阿蛮姐！我娃烧得抽筋了！是不是……是不是染上了？”
林阿蛮跳下台，一把接过孩子。
小脸通红，呼吸急促，但鼻翼没有煽动，舌苔薄白。她手指按在脖颈，脉跳得快却不乱。
“风寒入体，误当瘟症。”她松手，“回去用温水擦身，喂点稀粥，屋里通风。半个时辰后要是退热，就没事。要是恶化，再来找我。”
女人呆住：“就……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林阿蛮盯着她，“是你慌了。瘟疫来了怕，流言来了也怕。可你得记住，怕死不如学会怎么活。”
她转身对众人说：“真正的防疫，防的不是病，是人心的蠢。”
人群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默默去搬石灰袋，还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用树枝照她说的方法画隔离区。
傍晚前，消息传开了：林家那个“克夫妖星”，不仅没死，还把整个屯子护住了；朝廷赏的银子她一分没留，绸缎全剪了分给穷人；她讲课不要香火供奉，只要劳力和老实。
夜里，几个孩子偷偷跑到村外那口枯井边。
井口塌了一半，荒草长得比人高。过去谁都不敢靠近，说是夜里能听见女鬼哭。
现在有个胆大的扒开草丛往里瞧，回头喊：“没鬼！底下就是烂泥和几块破瓦！”
第二天清晨，林阿蛮带着一群人走到井边。
她没带工具，也没念咒，只是弯腰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咚的一声，空荡荡的回响。
“这口井埋过谎言。”她说，“也埋过我。但它没把我埋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炭笔削成的小签，插在井沿：“我不填它，也不祭它。它就在这儿，让以后的孩子知道——有人从这里爬出来过，而且活得比谁都直。”
有个老婆婆突然哭了。
她不是林家人，是隔壁村的，去年曾指着阿蛮鼻子骂“丧门星”，如今却扑通跪下，把额头抵在泥土上。
林阿蛮没扶她，也没说话。她只是转身，在井旁立了块小木牌，提笔写下三个大字：
**活过来。**
风吹过荒地，草叶晃动，像是回应。
第三日，晒场上听课的人翻了三倍。外围棚区住了二十多户申请者，名单挂在公告板上，每日更新劳作积分。三叔公坐在角落，由一个原屯妇女监督，一笔一划抄写《隔离守则》，作为赎罪劳役。
中午时，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悄悄问身边人：“你说……她真是‘白虎命’转世吗？”
旁边人摇头：“胡说。白虎招灾，她救人。我看她是福星下凡，专来渡劫的。”
这话没传到林阿蛮耳朵里，可当她走过晒场时，不少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不再是躲闪或怨恨，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
她走进账房，把今日新增康复名单压在黄绸文书底下。
阳光斜照进来，扫过桌面那道裂缝，麻线缠着的地方，积了些新落的药粉。
她坐下，翻开梦境手札的空白页，停了停，又合上。
笔没动。
外面传来孩童齐声背诵的声音：“发热划红线，咳血报组长，用药记剂量，三日无好转——立即转移！”
她听着，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
水凉了，有点涩，但她咽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