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土路上,人影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是逃荒的流民,也不是扛锄头下地的农夫,是穿长衫戴方巾的人。士绅们来了。
三辆青呢小车停在寡妇屯栅栏外,车帘掀开,下来的是镇上有田有铺的老户主。他们没带家丁,也没摇扇子,脸上堆着笑,脚步却迟疑。守门的妇人认得其中一人——上个月还当众骂过“女子聚居不成体统”的王员外。
“我们来见林姑娘。”王员外开口,声音放软,“有要事相商。”
里面没人迎出来。过了半刻,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手里拿着炭笔和粗纸簿:“林阿蛮说了,你们想谈,就进议事厅等。她不接贵客,只办事。”
厅堂原是账房,如今摆了张长桌,墙上贴着《防疫分工图》和《工分登记表》。林阿蛮坐在上首,还是那身粗布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狼毫笔和一本旧手札。她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是抬眼扫了一圈。
“说吧,什么事?”
王员外咳嗽两声:“听闻贵屯三月无疫,百户安居,储粮丰足,实乃地方之福。我等有意与贵屯合办冬粮互济,由我方出仓,贵屯出人管理,收益五五分账。”
旁边李员外赶紧补充:“当然,也愿意资助贵屯扩建学堂,只是……这账目嘛,还得请个懂规矩的先生来管,毕竟女子执笔,传出去怕惹非议。”
林阿蛮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们看中的是寡妇屯没死绝,能种地、能熬药、能管人。既然要合作,我就提三条:第一,账目由双方女子共同审核,签字画押;第二,工钱同工同酬,不分男女老少;第三,学堂招生不限性别,识字算数人人可学。你们同意,现在就签文书。不同意,门在那边。”
满屋静了。几个士绅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反驳,却被同伴拉住。最终,王员外咬牙点头:“……行。但只能先试一季。”
“可以。”林阿蛮抽出一张纸,推过去,“签完,明日就开工。人手我调,流程我定,出了差错,唯我是问。”
他们低头签字时,手指都在抖。不是怕墨水沾手,是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把名字落在她指定的条款下。
下午,县衙差役来请。
说是县令要议赈灾粮分发,点名请林阿蛮前往公堂列席。差役原以为她会跪在偏厅候命,结果林阿蛮带着两名屯妇直接走到大门口。
“女子不得登堂。”县丞站在台阶上拦她,“你在外头等着,若有问话,自会传你。”
身后屯妇立刻躁动起来。有人喊:“我们交税、出工、防瘟、守夜,凭什么说话不算?”
林阿蛮抬手止住喧哗,看着县丞:“若此处不许女子开口,那今后赋税劳役,也请勿再征我屯一分一毫。我们自管自治,不靠官府施舍。”
县丞脸色变了。他知道,去年全县饿死三十人,唯独寡妇屯活了下来;今年疫病蔓延,也只有她们守住一方平安。朝廷已经问过三次“此屯何以无恙”。
县令在堂内听见动静,传话:“请林姑娘入堂,赐座。”
座是赐了,却摆在侧位,离主官三步远。林阿蛮没坐。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摊开在公案上。
“这是屯中储粮清单,现有稻谷三千二百石,可借出八百石应急。防疫经验已整理成《七日隔离法》,可抄送各村。人力方面,我屯有壮劳力六十七人,愿协助清理沟渠、搭建粥棚,但需官府提供工具与口粮。”
她一条条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堂上几位小吏低头记录,连县令都忍不住点头。
“若各县皆能试行女子协理乡政,灾情或可早控。”林阿蛮最后道,“我不求封赏,只求一条路通——让能做事的人,站到该站的位置。”
县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本官会上报此事,请求将‘女子协理’列为试点。”
散堂时天已擦黑。林阿蛮走出县衙,街上行人纷纷避让。不是躲她,是让路。有人低头,有人点头,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快步上前:“林姑娘,我家女儿……也能去学堂吗?”
“能。”她说,“只要你让她去。”
归途经过镇中心巷口,一个穿旧儒衫的老塾师拦住她:“女子干政,岂不乱了纲常?祖宗之法不可违!”
林阿蛮站定:“纲常若真有用,为何去年饿死三十人?为何疫起无人敢救?今日活下来的,是我们自己动手翻的地、烧的石灰、熬的药。你说祖宗之法,我问你——祖宗教你怎么活?”
老塾师张口结舌。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身后几名年轻妇人走上前,举起手中的记账本、分工表、识字纸。人群渐渐安静。
有个少年低声问父亲:“爹,以后我也能让妹妹去上学?”
父亲没回答,只是默默摘下了帽子。
林阿蛮走过街角,抬头看了眼天。星星出来了,冷光洒在土路上,照见前方一片空地——那里曾堆满供品香火,如今改成了晾药场。几个孩子蹲在边上,用树枝划线,模仿大人画隔离区。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可每一步落下,都有人自动退后半步,像是让出一条看不见的权道。
她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直挺挺地投在镇墙上,像一面未展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