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药渣的灰味，吹过晾场边缘的木架。林阿蛮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晒干的艾草，翻了翻，又丢进左边的竹筐。右边那堆还泛着潮气，得再翻一遍。她袖口沾了泥，指甲缝里嵌着炭黑，腰间的狼毫笔随着动作轻轻磕在革带上，发出短促的响。
远处镇口传来马蹄声，急促，只一瞬就没了。
她没抬头。这种时候能跑驿道的，不是官差就是商队探路的脚夫。与她无关。
但今夜不同。京城的宫灯刚亮第三排时，一份加印朱批的奏折已摆上御案。皇帝翻开《地方治理实录》，看到“寡妇屯”三字顿了顿。纸页上列着数字：疫期百日，零新增；存粮三千二百石，借出八百；女子执工分簿，账目清如刀刻。他往后翻，见附图竟是用炭笔勾出的隔离区分布，连水渠走向都标得一丝不苟。
“边陲之地，一女子率众守土，不借朝廷一兵一卒。”皇帝放下文书，对身旁内臣道，“此乃真治国之材。”
内臣低头：“确属罕见。”
“传旨史官，”皇帝起身，背手望向殿外星河，“将林阿蛮事迹编入《民治纪略》，天下传阅。”
消息未出宫门，朝堂已起波澜。次日早朝，礼部侍郎出列，声音沉稳：“女子入史，自古无例。此举恐乱纲常，动摇礼本。”
户部一位年轻官员当即反驳：“去岁全县疫死三十人，唯此屯无恙；饥荒之时，反能赈粮八百石——这是乱纲常，还是救生民？”
两人争执不下。午时未到，宫墙外茶肆已有说书人拍醒木：“列位听真！今儿讲的是《孤女守屯记》——话说那林姑娘，手握炭笔如执剑，眼扫账册胜千军！”底下茶客哄笑鼓掌，有人高喊：“给她立碑！”
而这一切，林阿蛮不知道。
她正弯腰把最后一筐药材搬上架，额头沁汗。一名路过的货郎歇脚喝水，对旁边农夫叹道：“听说了吗？朝廷要给个叫林阿蛮的女子立传，说是‘奇女子’。”
农夫嗤笑：“哪个林阿蛮？这名字听着像村妇。”
“就是边地那个寡妇屯的头儿！”货郎压低嗓音，“带着一群女人防瘟治病，连县令都让她登堂议事。”
两人说话间，目光不自觉瞟向晾场中央那个清瘦身影。她听见了，只是手指顿了顿，继续在册子上记下今日湿度：七成，宜收。
傍晚，又有两个外乡人路过，在屯口打听方向。其中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摇头感慨：“如今连天子都说她是‘奇女子’，这般人物，竟出身草莽。”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我昨儿在驿站看见邸报抄本，说要广为流传她的治屯之法。”
他们说完便走，没注意到身后那个扎着粗布发带的女人正站在梯子上收防雨布。她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角绑紧，转身进了库房。
夜里，她坐在旧账房桌前，油灯昏黄。桌上摊着明日用工计划，炭笔写了一半。窗外虫鸣不断，远处狗吠了几声。
她忽然停下笔，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夜色。
京城的议论还在发酵。御史台有人递折子，称“女子协理乡政”应列为试点；翰林院老学士摔了茶盏，骂“荒唐”。市井中却越传越神，有人说她在井底得了仙人授书，有人说她夜里会飞檐走壁巡屯。
这些话，终是风一样，穿不过山岭，抵不到这小小屯子。
她吹灭灯，站起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墙角那支狼毫笔上，笔尖磨得发秃，却依旧挺直。
明天还要验新一批石灰粉的纯度。
她转身出门，脚步踏在夯土路上，轻而稳。远处山顶轮廓隐现，像一把斜插在大地上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