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洇透了防水布，李超蹲在那儿没动。昨夜那场雨把水泥地冲得很干净，现在太阳出来了，地表返上来一层潮气，混着红漆那股铁锈似的腥味。指尖的凉意褪了，他把翻倒的香囊盒子捡回来搁在台面底下，盒子角上沾了红漆，黏手指。
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昨天白泽跪在黑布上的样子又冒出来了，膝盖底下垫那块黑布，有人怕他弄脏衣服——这细节比那三根长钉进肉的声音更让他喉咙发紧。两边都在拉他，两边都在推他，他压下去，站起来翻了翻手机。正对摊位那个监控昨晚被人用黑胶布贴了，夜无殇说的左监控盲区墙根底下几个烟头，滤嘴被咬扁了，上面沾的口红印偏暗调玫红。他蹲下去拍了照，烟头旁边还有一小截灰白色粉末被人蹭掉的痕迹，跟昨晚在他摊位底下一模一样的灵石粉。写那行字的人写完蹲在这儿歇了会儿，抽了根烟。
他往北又看了一眼。建材市场废弃配电房墙上那张地脉图他年初拍过，编号排到十七，而廊坊地下拢共三十二条支脉，还有十五条被人圈过没写在墙上。夜里他又翻了一遍那张照片，配电房西墙画得密密麻麻，几处关键节点用朱砂圈了红圈，边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编到十七停了，但十五之后墙被水泥抹了，抹的人手法糙，红圈没盖干净，露了一截弧线出来。那条露出来的弧线走向跟龙组档案里三十二号支脉的走势能对上。
夜里他没怎么睡。隔壁寝有人打呼噜，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一会儿是白泽嘴角那个笑，一会儿是黑布边缘逸出去的那条透明气线。那条气里面裹的味道跟渡劫大能隔着世界壁垒扔给他的东西同源，浓度差了七八个量级，性质没变。他当时站在第二排靠右，左边那个作战员用余光扫了他一下。那个人是谁他现在还没确认，但他知道有人看见了。
第二天八点楼下开始有人声。他撩开窗帘，东门那边拢了二三十个人，站在法桐树底下，胸口别了蓝底白字的圆徽。九点一刻夜无殇消息进来：有人把红漆照片发帖子了，标题"人奸摊位现场实录"，阅读量过万，评论区在煽人过去堵门。他回了个"知道了"。
九点四十下楼，人到了四五十个。空气里有股隔夜的潮味儿和法桐叶子被踩烂了的青涩气。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让出一条道，让得不算宽，够一个人侧着走。有人抱着不锈钢保温杯，杯盖上贴了打印纸，手写的粗体字："不要灵豆浆，还我纯地球。"旁边有人举硬纸板，马克笔涂着"异界滚回去"。前排戴帽子那男的拿手机对着他拍，屏幕上的脸被太阳光照得发白。
他揭开防水布，底下红漆干了，裂了几道口子，像旱地上的泥。他把香囊盒子放回台面上，抖开新布铺上去，布面展开的时候呼啦一声，人群里头有人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有人骂："人奸。"隔了两秒又有人接："吃着地球的米，给外头的人开门。"
李超压平布角，站起来，然后看见了王蕾。
短发刚到耳垂，灰白短外套领子立着，露出半截脖子。三年前见时她还长发。她没举牌子，两手插在外套兜里，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她们大学睡上下铺，连站姿都趋同，走路迈腿的幅度也一样。赵晴那时候喜欢穿浅色外套，王蕾帮她从晾衣杆上收衣服，会把领子翻好叠齐了搁在床头。这些小动作李超见过两三次，赵晴每次都说"王蕾你别弄了"，王蕾手上不停，说"反正你也不会叠"。
王蕾往前走了半步："李超，你认识我。"
"认识。"
她左手抽出来，捏着打印纸展开，加粗黑字印着摊位信息。手臂伸直，手腕很稳，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摊位是你申的，物资经你手进的。如果你不说卖给域外的人的符纸里头掺了什么，我们就在这儿站着。"
"符纸没掺东西。"
王蕾嘴角动了一下。"行。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账本拿出来照着进货单对，对得上我们今天就走。"
身后人群往前涌，有人踩了前面人的鞋跟。李超没看他们。他盯着王蕾鞋底，那层灰白色细粉在水泥地上印出极淡的轮廓——跟白泽跪过那块黑布底下洇出来的东西，颜色质地都一样。她鞋上沾着那个。她走过白泽死的地方。
王蕾收了纸塞回外套侧袋，拉链没拉，纸角露在外面颤。身后有人喊："别跟他废话了！"又有人喊："灵豆浆也是他引进来的——"王蕾没回头，身后的声音矮下去。她走到铁皮台面跟前，离他两步。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她耳垂后面一道旧疤，指甲盖长短，三年前没有。她身上还有一种气味，像雨后石灰墙洇湿了的味儿，白泽跪着的时候身上也有那个。
"账本你留着。"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但你想过没有，谁给你批的摊位。谁让你从域外进货。谁在暗处担保你。你以为你头上就一片天了？"
她退回去，转身看了人群一眼："今天到这儿。散。"
没人动。她嘴角压下去："我说散了。"
人群动起来。戴帽子那男的关了手机，退的时候踩了后面人一脚。保温杯收进布袋，硬纸板夹到腋下。人潮往北退去，法桐叶子被蹭落了几片飘在地上，被人踩着走了。王蕾走在最后面，走了七八步侧过脸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幅度，没说话，转回去走了。纸角还在风里颤。
李超掏出手机给夜无殇发：帮我查王蕾这三年在哪。跟谁。
然后弯腰把新布底下红漆碎壳扫到一边。地上的脚印已经被后来的脚步踩散了，灰白色粉末彻底没了。但他记着那句"你以为你头上就一片天了"——天上还有人。他头顶那片天不止陈塘一个。
这群狂信徒中，领头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孔——赵晴（前女友）的大学室友兼闺蜜，王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