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蕾往前迈了两步，走到铁皮台面跟前，左脚踩上一片法桐叶子，叶片咔嚓裂了一道缝。她没抬手，没指他，就站着，眼珠不转地盯了他两秒，然后左手指尖从外套兜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展开，里面是一张彩打的照片——赵晴穿着极地防寒服，半张脸被面罩遮了，露出的一只眼睛底下裂了一道冻伤的口子，嘴唇发紫。照片背景是冰墙，半透明的青色冰层里嵌了墨线一样的符文纹路，裂纹从她脚底沿着冰面裂出去，碎屑溅在她护目镜上。
"你认识这面墙。"王蕾把照片拍在台面上，手指压住照片左下角，指甲盖泛白。"赵晴为了帮你查这面冰墙的资料，在极地站困了四十七天。补给断了两回，第三回她跟着测绘队往外走，冰层塌了，掉进裂隙里，挂岩钉挂了六个小时才有人把她拉上来。救上来的时候手指冻掉了一截指节，左半边脸冻伤，在保温舱里躺了半个月。"
她松开手，照片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数据，你用来干吗？"
李超垂着眼看那张照片。赵晴那只眼睛他没忘过，眼眶底下那圈青灰色，她在视频里笑着说"没事"的时候也是这副脸色，面罩摘了，左边颧骨上一块新痂。裂隙里挂岩钉那段她没提，极地站的人私聊发给王蕾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见了，赵晴当时把聊天窗口关掉，说"别看了，小事"。
"你卖给域外的人符纸，画符的料里头掺了冰墙裂纹里剥下来的冰晶粉。"王蕾的嗓子哑了，像含着砂砾，"那些狂信徒拿你卖的符纸在边界线上开道，域外的东西顺着裂缝往地球塞。你用赵晴换回来的命，去给那些'长生种'当狗？"
身后人群炸了。有人骂出声，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硬纸板被挤得歪了，马克笔写的"异界滚回去"那个"去"字被人胳膊蹭花了一半。前排戴帽子那男的没再拍，手机贴在腿侧，嘴唇抿着，指尖在裤缝上来回蹭了几下，像是想把什么擦掉。李超后颈一阵发麻，舌尖抵着上颚，话压到嗓子眼没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是苦的。他想起赵晴在保温舱里的那张照片，左手缠着纱布，指尖那截没了的指节被绷带裹成了一个圆钝的凸起，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王蕾盯着他，等了三秒，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几年前她们宿舍夜聊时赵晴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王蕾就是这个表情。她转开眼，把照片从台面上拿起来，折了，塞回外套侧袋。"账本你留着。今天这些话你记着。"
她转身走，人群自动让开一道缝，两边的法桐叶子被脚步带得翻动。走到人群边缘她停了一步，侧过脸，喉结动了一下，最终没回头，朝北走了。
人群散得比来的快。戴帽子的男的把手机揣进兜里，低着头往东挤出去，保温杯被丢进了垃圾桶，金属壳撞在桶壁上一声闷响。硬纸板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界"字裂了，墨色洇进水泥的孔隙里。刚才举保温杯那人把贴了字的杯盖抠下来丢进了灌木丛，塑料盖弹了一下落在枯叶堆上，盖口朝下。不到十分钟，法桐底下空出来，只剩三片被踩烂的叶子和一根断了的烟头。
李超蹲下去捡那根烟头，滤嘴被咬得变了形，口红印还在，偏暗调的玫红——跟夜无殇传过来的左监控盲区墙根的烟头是同一个人。滤嘴断面露出的海绵吸饱了焦油，凑近一闻还带着那支烟的尾气，薄荷味混着烤焦的纸，苦的。他捏着滤嘴站起来，台面新铺的布还平整，红漆碎壳已经扫干净了，但铁皮的缝里卡了一小截灰白细粉，跟王蕾鞋底印出来的一个色。
三点多的太阳斜着打过来，摊位前那片空地亮得晃眼，人影投在地上拉成长长一条。他在条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晃了一下，缺了颗螺丝。手掌搁在膝盖上，掌心里那根烟头滤嘴的齿痕印在皮肤上，凹下去一圈。腰背塌下来，脊骨一节一节贴上靠背，椅背的铁管冰凉隔着薄T恤透进来。
系统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数法桐叶子的锯齿。白光闪了一下，冷蓝色边框，字是墨绿色的。
「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道心不稳。当前心境评级：C-。建议：暂停对外物资流通十二时辰，静坐调息。警告：连续三次道心评级低于C-将触发系统保护性冻结，冻结期间一切通道关闭。」
他盯着那个"C-"看了五秒。右手的拇指指甲掐进食指侧面的老茧里，松开来留了一道白印，没渗血。上次评级是B+，上上次是A-，再往前他没注意过，系统评级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事。弹窗右下角有个小字按钮"忽略"，他点了，蓝框收回去，摊位前又只剩阳光和影子。
收摊吧。香囊盒子收进塑料箱，未售的符纸卷成筒扎紧，防水布叠了四折塞进台面底下的铁皮柜里。锁扣咔嗒合上，他拎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水泥地上还剩几道被踩花的暗红痕迹，擦不掉了，嵌进表层。
一阵风过来，法桐叶子哗啦啦响，西北角那截断墙的阴影里空气扭了一下。先是一道细缝，缝里漏出来一点青紫色的光，光涨开成一个豁口，夜无殇从里面迈出来，靴子落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他手里拎着个纸盒，盒面上印着"灵豆浆·桂花味"的字样，吸管插好了，喝了一半。
"大圣人。"夜无殇歪着头，嘴角挑着，"你连凡人的嘴都堵不住，还想堵域外的嘴？"
他走过来，靴尖踢了一下台面底下的铁皮柜角，柜门弹开又撞回去。他低头瞥了一眼柜缝里卡的那截灰白细粉，眯起眼。
"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都做成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