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卡撤掉之后，盐崖道往天上一望，天空蓝的让人几乎忘记了前几天的腥气。

陆沉舟自己到悬崖边走了走。被贺老六踢翻的木杠还放在悬崖边上，草棚是空的，火堆也已经凉了，只有一圈发黑的灰烬留在地上，地上有些湿润。他蹲下来用手弄了弄灰，很久都没有出声。

回程的时候，阿阙跟着他走，在路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最近镇南府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陆沉舟没停步。

“贺老六把卡撤掉的那一天，白面商人也开始行动了。过去他都是自己一个人逛，最多带一个伙计。这几天，”阿阙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说，“他的后面跟着十来个随从。”

“随从？”

“像兵士的随从。”阿阙说，“走起路来排着一队，不是一般商人的随从。他带着这十几个人，把镇南府的四个集市都逛完了。”

陆沉舟停了下来，“四个集市？”

“东市卖布，西市卖粮油，南市是牲口市场，北市场口杂乱无章，什么都有。”阿阙想了想，“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先转一圈，站上一会儿，然后再跟摊主聊几句。说走就走了。四天的时间，四个市，每天换个地方。”

“搭上车没有？”

“没有。只看不买。”阿阙摇摇头说，“但是他的脚不白走。我从市口杂货摊的伙计那里打听到，白面商人的所有问题都是关于一件事——”他顿了一下，“问岚峒的货，是从哪里运来的。”

陆沉舟的脚步停了下来。

阿阙在地上画了四个点，又画了一些线：“东市的布匹，西市的粮食，南市的牲口，北市的杂货。他在给这些道打结。一串一串的连接起来，就是一张网。”

“一张网。”陆沉舟也跟着说，“铺到岚峒下面的网。”

阿阙没有回答，把树枝扔在地上，上头枯萎的叶子被他踩在脚印里。

书房里面，沈棠将一叠账本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缝隙中照进来，使纸上的每个字都明亮起来。她手中拿着一根秃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画着，画几下就停一下，抬头看陆沉舟。

陆沉舟把阿阙说的那四个点说了。

沈棠放下手中的笔，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把账本翻到某一页，在那行字上用手指轻轻一点，压得非常用力，手指关节都绷得紧紧的。

“白面商人，”她说的很平直，并不拐弯抹角，“本姓贺。”

陆沉舟抬起头来。

“和贺老六同属一个家族。”沈棠说，“以前贺老六就是被他带出来的。这几年在山外走货，他这个姓氏，在商号跟边军之间，被隐藏了起来。”

她把账册往前面推了推，让陆沉舟看看这一行。

“在我父亲所记的账上，”她说，“有一个人从不写全名。账上只记了一个字：‘白’。”她顿了顿，“我以前以为，‘白’是指他脸色的白。”她摇摇头说，“这几天才慢慢明白过来——‘白’，是他的暗号。”

沈棠说：“姓贺的在石彪那里，就是山地跟边军之间的一条缝隙。”

“夹缝？”

“穿的是平民服装，没有领过军饷，在官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沈棠一字一句的说，“但是由他经手的东西，可以绕开朝廷，从山里走到边军的灶台上。一袋粮食，一丝布，一个人，经过他的手，就进入了石彪的秘密账本之中。石彪账簿上那笔无法公开的空额，全靠他这根针上下挑起来的。”

“中间人。”陆沉舟接过了她的话。

“‘白’字辈的老根人。”沈棠点了点头说，“贺老六是他在外边跑腿的腿，石彪则是暗中伸出的一只手。手不沾血，账上不留名——但是这根针一断，石彪那些说不清的账，就再也对不上号了。”

明亮的灯光照射到她脸部的一半，另一半却隐没于阴影之中。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声音一直都很平稳。平到不像在说害死她父亲的那一盘账目，倒好像是在谈论一叠普通的旧年历。

陆沉舟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前面忽略了一个地方。

他本以为账本是拴在石彪的脖子上。但是沈棠的话一出口，他就对自己那点想当然的盘算产生了怀疑——真正被账本牵制住的，其实是眼前这位姓贺的人。

“石彪可以脱身。”他说得很慢，“假账案发，他一推二五六，全归到下面的人头上。只要那个人还活着，还替他跑腿，他就有一条后路。”

“对。”沈棠说，“可要是姓贺的不见了——石彪的账，就断了手脚。在那个时候，他能用的牌，就只剩下一张。”

“兵？”

“兵。”

书房里面很静。光柱里的灰尘慢慢的降落下来。

“你觉得，他有胆子真的直接出兵进山吗？”陆沉-舟问道。

沈棠望着窗外很久。“暂时没有。在账目断干净之前，他必须先把屁股底下的火扑灭。”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又说，“但是过了一年之后。。。就不好说了。”

陆沉舟没有再问这一桩。他知道这个“一年”，是沈棠用她父亲的血换来的预警。

门帘一响，阿阙又跳了进来。这次他的脸上有别的表情，不像探哨回来的样子，倒像是遇到了一件一时说不清楚的事情。

“覃虎。”

陆沉舟跟沈棠一起看着他。

“盐崖道，崖口下方的旧炭窑里。”阿阙说，“这几天我盯着那姓贺的，顺便把塌了的几个炭窑也摸了一遍。昨天傍晚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覃虎。”

沈棠的笔停在了空中。

“边军哨卡撤的时候，他没有和贺老六一起回到镇南府。”阿阙说，“一个人留下了。白天的时候躲在塌了半边的炭窑里面，在窑底的煤灰堆上缩成一团。”他停顿了一会儿，“我趴着看了他一整个下午。他不动，只有在太阳快要下山、外面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出来找吃的。”

“找吃的？”陆沉舟问道。

“翻泔水。”阿阙的话也低了下去，“他在几个集市后面围着泔水桶来回转。一直到天黑透了之后才回窑。那口窑已经坍塌了一半，顶上漏雨，地上滚了一排黑色的脚印。”他想了想，“他瘦了。衣服破烂不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满是炭灰。”

“一个边军的人，饿到翻泔水。”沈棠的声音很平稳，“边军是把他给抛弃了。”

“像是。”阿阙说，“岚峒的底，他早就告诉边军了。用完了，就没什么用了，就丢开了。”他停顿了片刻，“现在他是一条没人要的狗。”

陆沉舟低着头，手指在桌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别动他。”他说。

阿阙抬起头。

“他翻的那几口炭窑，就在我们的脚下。”陆沉舟说，“要捂死他，我今晚就能办到。”他停顿了一下说，“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孤身一人，不穿军装，无兵无粮，抖的底子也早就抖完了。杀死他，弄脏了手，还惊动了镇南府那边的耳朵。”

“那么他。。。”

“留着他。”陆沉舟说，“盯紧了，别让他跑了，看他下一步往哪儿走。”

阿阙不明白，脸上的表情没有掩饰住自己的疑惑。

“顺手砍一条狗，赔本。”陆沉舟说，“可这条狗，说不定以后有用到的地方。”

“而且他一天到晚都在盐崖道上待着，姓贺的十多个随从来来往往的进出镇南府，一趟又一趟的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他对边军恨到骨子里，这些人的模样，他应该比我们的斥候记得更清楚。”

“覃虎对岚峒的情况非常了解，也清楚边军是怎么出山的。”他抬起头来望着阿阙，“他讨厌边军，甚至不惜性命，在穷山沟里苦熬。这样的人，对于边军来说就是个弱点。假如有一天，石彪真动了进山的心思——”他轻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这条狗，说不准能咬回去。”

阿阙听懂之后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

沈棠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她拿着秃笔，目光落在账本上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陆沉舟将书斋东墙的地图又拿了下来。

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圈了。他用朱笔一个一个的描过之后，又加了一笔新的。

北边的圈子，是青羊坡。他用笔点着说：“消停了。打了这一仗之后，岑万山那边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一年半载都不会来烦我。”

东边的圈子，落笔要重一些——边军，石彪。“小动作不断，”他说，“但是这两年他被账本牵制住了，不敢大举进山。且让他自己去磨。”

南边的圈子是孤零零的，还没有被笔尖碰到过。陆沉舟看了它一会儿说：“铜鼓岭。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够不着，或者藏着什么。先记下来，不要去碰它。”

最后是他新添上的那几笔，在盐崖道口附近点了一个小叉。

“覃虎。”他说，“孤魂野鬼。”

沈棠在后面看着这张图。四个方位，四条线，用朱笔连起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圈，在中间的是岚峒。

“三面。”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没有抬头，“两面在消停，另一面正在磨刀。”

“石彪这边，就是磨刀那面。”沈棠说。

“嗯。”陆沉舟说，“可他这会儿还不敢真的砍下去。账没断，手就会被绊住。”他转身面对着沈棠，“趁着这个窗口——青羊坡没空，铜鼓岭没动，石彪被账拴着——我们要把地盘再往外扩大一些。”

“扩大？”

“把盐崖道守好，往镇南府的大集上多占一些地方。姓贺的铺他的网，我们也铺我们的。”陆沉舟说，“在他布网的这几天，正是我们把手伸出去的机会。”

沈棠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了很久的图，直到屋里的烛台换了半截左右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父亲，就是死在这盘账上的。”

她的说话声音非常平和，好像在谈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替石彪做了两年的账目，一分一毫都很清楚。到了人家要灭口的时候，账本一句也护不住他。”她抬起头说，“但是沈棠今天就坐在这里，把这盘账目摊开来。不是为了给我的父亲平反——”

她停了下来。

“是想让这盘账，这次别再白记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把那截蜡烛火焰吹得一歪，又站直了。陆沉舟站在地图前面，看着用朱笔圈出的岚峒，好长时间都没有动。

外面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山峦重重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