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朱漆的长廊傍着墨绿色的水,水中倒影出栏杆和坐在上面的人。那人手中拿着一管玉箫,口中念念有词。
水中金色红色的小鱼悠闲的游弋,忽然,飞快的散开。
“主上,七位秀女已经入宫,此刻在承香殿内。“
“知道了。“
水中的鱼儿重新游回来,落在人的视线之内。梧桐盯着鱼儿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无数……”
承香殿内,七位绣女正一一接过贵妃的赏赐。期间,从外面进来一位宫女,在贴身女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贴身女官在贵妃耳边低语几句,后者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霍影心里疑惑,好奇这位贵妃干什么去了。
贵妃寝室。
自己已经来到房间,另一人却迟迟不肯露面。
她没耐心等下去,轻喝一声:“躲什么猫?这里没老鼠。”
“柳柳~,好久不见~“
“咯吱咯吱——”一阵令人发毛的碰撞声从床底传来。先是一只苍白的手软软探出,接着一具人形身子整个的以近乎反折的姿势匍匐钻出。它伏在地上,脊背一寸寸拱起,腕、肘、肩、颈依次复位般撑起,最后“咔”地站直,竟与真人一般无二,阴恻恻地面向柳柳。
“梧桐,你我共事百年,还不以真面目示我?”
“哎呀呀,本相着实丑陋,怕吓着你。”
“呵,说吧,何事?”
“你说呢?”
“最近像皇上提了太多要求,朝中大臣也陆续不满,风筝需要长线放。”
“主上已经不耐烦了。”
“消失了五百年的人,要找早就找到了。”
“人难找,物可不难找。“
柳柳那白皙光滑如玉的脸颊上浮起一丝愠色,目光低低一压,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这话,是主人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这差事若你接得下,不如便交给你去办。”
梧桐:“我只是传话的,事还是你的。“
“既然是传话的,话到了就可以离开。还有,下次不要让这些烂木头出现,恶心。“
柳柳是当朝圣上最喜爱的贵妃,身份上虽然差皇后一级,但地位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要星星便建摘星台,要月亮便筑琼楼玉宇。
在偌大后宫中,休说四妃九嫔身边的女官皆由六尚局统一分派,便是皇后宫里用人,也须经六尚之手,无一人能自行做主。唯独柳贵妃是个例外,她身边的女官一概由她亲自拣选,品性、才艺、相貌皆要入她的眼,从不假手于人。承香宫中,另设了一个小小的六尚局,虽沿用六尚之名,却彻底脱离朝廷六尚局的管辖,上上下下只遵杨贵妃一人的吩咐。
无人敢言。只因怨者便会扒皮抽筋。
七位绣女被分配到尚衣局。所谓尚衣局,不过是一间长房子,房间有两层。上层是七间直舍,下层是织造的场地。
后面其它宫女说,传言这里死过好几任绣女,一死就是七个。
奇怪,霍影越想越奇怪。
小六尚局很清闲,因为这么多人伺候一个主子。除了洗衣做饭的女官每日有些事做,旁支末节的人都很闲。
霍影问一个在这待了很久一脸和蔼的女官:“徐姑,没人管我们吗?”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不远处吃瓜子讲八卦的人群。
徐姑拿着纱衣被污染的一小块布,细细柔柔的搓着,生怕弄破了。她笑道:
“贵妃娘娘啊,仙人面容菩萨心肠。自我进这里,就没看过她责骂过下人。只要把交代的差事办妥了,旁的事儿娘娘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跟咱们为难。咱们这些人在外头走动,借着娘娘的脸面,腰杆子都比别宫的挺得直些。不过你们这群疯丫头,可甭瞧着眼下清闲就偷着乐,等忙起来啊,有你们哭爹喊娘的时候!哈哈——”
“您多大年纪进宫的啊?”
“十二岁。“
“十二岁,那时候贵妃就在了?“
“哎!怎可能呢!娘娘还在芳华。“徐姑突然压低声音道:”我上个主子也在这里,后面家里人犯了事,九族被斩。后面贵妃娘娘见过做事认真,把我留下来了。“
霍影点了点头,心里直犯嘀咕。
柳妃是从哪看出徐姑做事认真呢?那么多下人,偏偏留下徐姑?
还有没有人被留下?
这个柳妃和之前店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么多不对劲,让霍影血液里点起一把火,周身都沸腾起来。她觉得,离修行达道更进一步。
她希望,不,她坚信柳贵妃就是之前那个人。如此绝世容颜,怎么可能隔那么多年再长出一模一样的人来。
可是要怎么调查呢,在这小小的一方小六尚尚且行动自由,可到底宫规森严,调查点事是很困难的。
该怎么做,这得花点功夫。
见完柳柳后,梧桐便出了皇城,慢慢悠悠,原本半天的路程,到了晚上他才到。
黄昏过后,他才知道今晚有无月亮。
月亮在的话,才能见到主人。
到了城郊的断壁山,此山壁立千仞,有时崖下云海翻涌,有时深不见底。今日,目光所及是幽深的山谷。山风自谷底倒灌而上,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梧桐登至崖顶,看着挂在空中的明月,神色有些哀伤。
他对着月亮道:
“明月啊明月,何时你能见到太阳。“
说罢,略一俯首,便纵身跃下,头下脚上,如鹰隼投林般直直坠入山谷。耳畔风声如刀,被月光照射的石壁在眼前快速滑过,下坠之势快得惊人。
就在身形疾坠之际,他瞥见崖壁间凹着一处洞穴,洞口被杂草灌木半掩,若隐若现,若非眼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眼看便要错过,梧桐右臂疾伸,袖中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嗖”地激射而出,如银蛇吐信,直缠上洞口一丛老藤。丝线瞬间绷紧,他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轻飘飘落入洞中。
待他站定身形,抬眸望去,目光恰巧撞进另一双死水一潭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