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子夜惊变,暗火焚篱
子夜的钟声隐没于群山呼啸的风声之中,一轮残缺的冷月被厚重流动的乌云反复遮蔽,整片荒岭时而洒下一片惨淡灰白,时而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林间的湿气愈发浓重,细密的露水挂满灌木枝桠,顺着叶片边缘不断滴落,砸在腐叶土层之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滴答,与穿谷而过的夜风交织在一起,混淆着世间一切动静,成为暗夜博弈最好的伪装。
老寨墟西侧矮墙之外,圣座会的四名渗透者依旧在密林之中艰难挪步。
从最开始的迅猛突进,到如今每迈出一步都要反复停顿辨听,短短数百米的林间路程,已经消耗掉近一个时辰。队员身上的山野布衣早已被林间露水浸透,冰冷布料死死贴在皮肤表层,手心被枪械握把浸出一层黏腻冷汗,紧绷的神经长久悬于临界点,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每一次枝叶轻响、每一次石子滚落,都能瞬间拽紧所有人的神经,枪口条件反射般对准声响传来的方位,指尖扣在扳机护圈内侧,随时准备击发。可反复排查之后,视野之内永远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寻不到痕迹,对手仿佛化身为山林本身,藏进每一阵风、每一片落叶之中,只释放干扰,绝不显露半分身形。
领头密会半伏在一丛浓密的荆棘之后,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住心底翻涌的焦躁。他从事外勤渗透十余年,潜入过戒备森严的城镇据点,也闯过重兵布防的边境隘口,却从未遭遇过这般诡异的对手。对方不打枪、不暴露、不正面交锋,只用无穷无尽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消磨他们的耐心,拖慢他们的节奏,将心理压迫拉到极致。
“队长,再这样耗下去,天就要亮了。”身侧一名队员的呼吸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一旦天光破晓,夜视优势荡然无存,我们暴露在村寨岗哨视线之下,到时候进退无路。”
密会下颌紧绷,目光死死望向数十米之外那道残破的夯土矮墙。墙后便是村寨民居的后院,只要翻过去,便能混入巷道,接触到寨中那些心怀不满的青壮头领。那是他们今夜全部计划的唯一突破口。
“不要被心理攻势裹挟。”密会压着嗓音,一字一顿,“对方只有牵制骚扰的手段,没有选择现身截杀,足以说明他们人手有限,不敢和我们正面交火。所有异响都是虚招,我们不理会,径直向前。”
话音落下,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四人压低身形,不再对周遭零星响动做出即时反应,任凭林间各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响,咬紧牙关,借着灌木掩护,加速向着矮墙方向逼近。不再停顿排查,不再被四面八方的异响牵制,任凭那些诡异的动静在耳畔此起彼伏,四人全部心神只锁定前方那道残破墙体。
岩洞观测点之内,夜视屏幕清晰捕捉到对方战术上的转变。
“他们不再受异响干扰,放弃排查,强行突进,距离西侧矮墙剩余不足四十米。”观测队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廖野俯身凝视屏幕之上四道快速移动的光斑,指尖轻轻抵在岩壁,脑海之中飞速推演眼前局势。低压骚扰牵制的战术已经抵达上限,对方看破了心理干扰的套路,选择硬扛代价强行抵近。四十米,仅仅是几次闪身匍匐的距离,一旦越过矮墙,便正式踏入老寨墟的民居院落,到那时候,巷弄交错,房屋阻隔,视线被大量建筑切割分割,想要再阻拦他们接触寨内人员,难度将会成倍暴涨。
“停止异响牵制。”廖野低声下达指令,“投放烟雾干扰弹,非杀伤性,只遮蔽西侧矮墙外围一片区域,不要火光,不要爆鸣。同时,两支两人小组,分别向左右两翼迂回,构建封锁线,不要主动开火,逼迫对方改变路线。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拦截渗透,不是在此处打响战斗,一旦枪声响起,整座村寨都会被惊动,圣座会海面主力便有充足借口直接登陆进山。”
命令迅速向下传递,岩洞外侧隐蔽点位之上,两枚特制的冷释放烟雾弹被精准弹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弧线,落在矮墙前方的林间空地。没有轰鸣爆响,没有刺目火光,淡淡的灰白色烟雾缓缓升腾,在夜风的吹拂之下,迅速铺开,化作一片薄薄的烟幕屏障,将矮墙前的整片缓冲地带彻底笼罩。
突如其来的烟雾,瞬间拦住了四名渗透队员前进的脚步。
子夜的山林,无月光直接照射,这片凭空出现的烟雾,在夜视设备之中格外醒目。
“烟雾!”一人低喝出声,四人立刻向后急撤数步,迅速散开,依托树木树干寻找掩体。冷烟没有浓烈刺鼻的催毒气味,仅仅只是普通遮蔽烟幕,可这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暗处的对手已经不再满足于声音骚扰,开始动用装备进行物理阻拦。
“左侧、右侧,有草木晃动!”一名队员眼角余光捕捉到两翼灌木丛之中细微的人影晃动,心脏骤然一沉。
对方不止会躲在暗处制造声响,居然已经分出人手,完成两翼包抄。
无形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密会的心底生出一股彻骨寒意。他原本以为,暗处的敌人只是少数侦察人员,依靠地利进行骚扰拖延,可眼下的局面,分明是一套完整成熟的战术阻拦,有观察、有牵制、有迂回封锁,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训练有素,绝非几个人的零散骚扰。
“我们被包围了。”密会低声吐出四个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四人深陷陌生山林,前路被烟雾封锁,左右两翼遭遇迂回,身后的退路虽然依旧敞开,可一旦向后撤退,便等同于今夜的渗透策反任务彻底宣告失败。
就这么退回去,五艘武装大船停泊近海,船队指挥官那边,他们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交代。耗费整夜时间,数次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有接触到寨内任何人,没有完成一丝一毫策反工作,这样的结果,回去之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严厉的问责。
“队长,突围后撤,留得人手,才有后续机会。”身旁队员劝道。
密会咬着牙,目光反复在烟雾笼罩的矮墙、两翼晃动的黑影,以及身后漆黑的山林退路之间来回游走。不甘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无数念头在脑海之中激烈碰撞。任务失败的后果,域外势力严苛的军法,还有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村寨隘口,不断撕扯着他的决断。
就在山林外侧陷入僵持博弈的同一时刻,老寨墟内部,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族中议事散场之后,大部分长老与头领各自回到宅院,安排夜间岗哨轮值。可那份被族长强行压下去的贪念,并没有就此消散。几名年轻的青壮头领,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之后,关紧木门,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之下,低声议论不休。
“族长想得周全,可乱世之中,光靠中立固守,真的能活下去吗?”一名颧骨偏高的年轻汉子指尖摩挲腰间老旧土铳,眼底满是不甘,“邻寨兵强马壮,年年过来劫掠我们的粮食牲口,我们手里的武器老旧不堪,族人死伤无数。圣座会愿意送来枪弹物资,只要我们松口交出后山隘口,我们便可以拥有足够武装护佑村寨。”
“你忘了白日族长所说?那是屠刀,拿了之后,我们就要听从他们调遣。”另一人眉头紧锁,内心摇摆不定。
“那又如何?”前者低声反驳,“至少能护住当下。暗处那股势力,我们摸不清底细,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所求何物,仅仅只是在山林之中暗中牵制,他们愿意给我们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看不见。可圣座会的枪械粮食,是摆在明面上的。”
人心的摇摆,从来都不会彻底消失,只是被恐惧暂时压制。只要有一丝缝隙,便会重新滋生蔓延。几人低声争执,意见分歧再次浮现,其中一名心思最为激进的青年,借着院落的阴影,悄悄绕开主干道上的明岗,顺着房屋之间狭窄的夹缝,向着西侧矮墙方向,悄然摸了过去。他心底抱着一丝侥幸,想要私下和圣座会的人搭上话,看一看对方许诺的条件究竟是否属实。他不敢惊动族长与长老,只打算自己暗中接触,若是条件足够优厚,再回来游说其余同辈。
夜色掩护之下,这名青壮避开巡逻族人,踩着墙根的阴影,一点点靠近西侧夯土矮墙。
山林之外,烟雾还未散尽,圣座会四名渗透者进退两难。岩洞之中,廖野通过多组观测点位,捕捉到了寨墙内侧那一道鬼鬼祟祟移动的人影。
“寨内有人主动向西侧矮墙靠近,身份初步判断,是寨中年轻青壮,疑似想要私下接触渗透小队。”
这是所有人都最不愿看见的变数。老寨头定下的三条族规,依旧挡不住人心之中的私欲。哪怕明令禁止私会外来人员,依旧有人铤而走险,想要私下交易。一旦此人翻过矮墙,与圣座会外勤人员接上话,无论交易谈不谈得成,今夜全部的牵制阻拦,都将付诸东流。
廖野的神色骤然沉下。
“不能让他们碰面。”
他没有下令开枪,枪声一响,整座村寨都会陷入大乱。他抬手示意,一名队员取出一枚信号焰,不是明亮耀眼的火光,而是一道低沉短促的红色冷光,斜斜射向村寨上空。微弱的红光在子夜的黑暗之中一闪而逝,这是预先和潜伏在村寨内部的线人约定好的警示信号。
宅院巷陌的阴影里,一名混在普通寨民之中的内线,看见夜空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心中一凛,立刻行动。他没有高声呼喊,若是大声示警,只会激化族内矛盾,激起年轻一辈逆反心理。他顺着巷道快步绕行,绕到那名激进青壮的身后,借着房屋转角,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那名青壮浑身猛的一颤,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向腰间土铳。
“你要干什么。”内线压低声音,气息冰冷,“族长方才定下族规,严禁任何人私见圣座会人员,你这般私自前来,是想将整个村寨拖入火海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青年挣扎着想要挣脱,眼底满是执拗,“邻寨年年欺辱我们,守着规矩,族人就要挨饿受死,我要为寨里搏一条出路。”
“这不是出路,是卖身。”内线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压低嗓音,“你看见山林之中的博弈,看见圣座会被死死牵制,可你看不见远海那五艘钢铁巨轮。他们今夜拿利益引诱,一旦得手,来日便是枪炮相向。你以为拿到枪械可以抵御邻寨,到最后,你的枪口只会被命令调转,为域外之人去厮杀流血。”
两人在墙根的阴影处无声拉扯,不敢发出大的动静,生怕惊动巡逻岗哨。青年心中执念深重,奋力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撞击,想要挣脱束缚。
而矮墙外面,烟雾渐渐被夜风吹散一部分。
密会听见矮墙内侧隐约传来极轻的人声动静,眼睛骤然亮起。
机会来了。
寨墙里面,已经有人主动过来接应。
哪怕两翼存在敌人迂回封锁,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可只要翻过这道矮墙,接上寨内愿意合作的人,今夜任务便可以完成大半。巨大的诱惑压过心底的忌惮,密会当机立断。
“分散,突击矮墙!快!”
四人不再犹豫,借着残余烟雾的掩护,俯身急速冲刺,向着残破的夯土墙体猛扑过去。
岩洞之内,廖野眼见对方发动最后的突击,而寨墙之内依旧还在拉扯纠缠,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临界点。
“警告射击,打墙体,打地面,禁止伤人。”
砰砰!
两声沉闷枪响骤然划破子夜山林的寂静。
子弹重重打在矮墙的夯土墙面之上,泥土碎屑飞溅,另一发子弹砸在墙外地面,碎石尘土扬起。没有瞄准人员,仅仅是威慑示警。
枪声一响,整片区域瞬间炸开。
矮墙外侧冲刺的四名圣座会队员猛地刹住脚步,子弹擦着身旁飞过,死亡的威胁扑面而来。寨墙之内,正在拉扯的两人同时僵住,村寨各处,夜间值守的岗哨听见枪声,霎时间号角短促吹响,此起彼伏的喝喊声在村寨之中接连响起。
“有动静!西侧矮墙方向!”
“拿好火器!全员戒备!”
火把一盏接一盏被点燃,点点火光顺着街巷快速蔓延,向着西侧矮墙汇聚而来。
枪声,彻底打破了老寨墟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密会心知,一切已经彻底败露。村寨全员被枪声惊动,大量岗哨正向这边赶来,已经不存在私下策反的可能性。继续滞留此处,等到寨民合围,再加上暗处对手的迂回小队,他们四人将会陷入内外夹击的死局。
“撤退!立刻撤退!”密会厉声大吼。
四人不再有半分留恋,转身向着山林深处全速撤离,抛弃所有潜入计划,拼尽全力冲向最开始留守两人的外围接应点位。
岩洞之中,廖野没有下令追击。穷寇莫追,一旦深入夜色山林追逐,很容易落入对方预设的反击陷阱。他只是吩咐两翼迂回的小组远远尾随,监视对方撤退路线,记录撤离去向,绝不主动接战。
老寨墟之内,火把照亮了西侧矮墙的残垣。老寨头听见枪响,披着粗布外袍快步赶来,跳动的火光映着他苍老凝重的脸庞。地上满是弹孔溅落的泥土,墙根之下,那名激进的青壮垂着头,被内线看押在此处,神色灰败。周围围拢过来的族中长老、岗哨青壮,望着墙面上的弹痕,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刚刚险些发生了什么。
差一点,就有人私通外来势力,引狼入室。
老寨头的目光扫过那名青年,没有暴怒斥责,只有沉沉的疲惫。族规立下,可人心的裂痕,依旧真实存在。今夜的枪响,只是把潜藏的矛盾,赤裸裸摊开到所有人眼前。
“把他带回祠堂,待天亮之后,按照族规处置。”老寨头缓缓开口,声音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今夜之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圣座会的人,已经摸到了我们的院墙之下。中立固守,从来都不等于高枕无忧。危机,就在我们的围墙之外,也藏在我们族人的心底。”
人群一片沉默,火把噼啪燃烧,火光摇晃,映照着一张张复杂的面孔。
千里之外的滩头据点指挥室,子夜已经过半。
刺耳的情报提示音骤然响起,山林方向的战报传回。
秦关低头浏览完整条讯息,抬眼看向站在大屏之前的沈怀仁。
“老爹,老寨墟西侧矮墙响起威慑枪声,圣座会渗透小队策反行动彻底失败,已经全员撤出村寨外围,向山林北麓方向撤退。寨内有青壮私下打算接应对方,被及时拦下,没有造成实质勾结。”
沈怀仁的目光落在大屏上代表信使移动轨迹的光点,那一枚光点距离老寨墟外围,已经只剩下不足一个时辰脚程。
“渗透策反这条路,他们走不通了。”沈怀仁指尖轻轻点在海面那五艘圣座会运输船的标识之上,眼底寒光微微一闪,“之前的预判应验。利诱失效,接下来,便是武力。传令下去,海面警戒快艇全部提升战备等级,水下声呐不间断扫描,同时,给廖野小队传讯,让他们做好应对强攻的准备。天亮之前,圣座会的进山作战队伍,很可能就会出发。”
屏幕之上,海面监测数据不停跳动。原本只是静静抛锚停泊的五艘钢制巨轮,此刻引擎转速正在悄然抬升,船体之下,低沉的机械震颤透过海水层层扩散开来。甲板之上,大量登陆艇的固定锁扣,正在被逐一解开。
远海之上,蛰伏一夜的钢铁巨兽,已然缓缓苏醒。
深山老寨墟,墙内人心裂痕尚未弥合,墙外的危机已然步步逼近。廖野小队依旧蛰伏岩洞,监视着整片山林动静,等待信使抵达,也等待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冷月再一次被乌云彻底吞没,天地重归一片漆黑。山海之间,狂风呼啸,一场真正的血战,已经站在了破晓之前的门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