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翻身上马的瞬间,身后靴声踏碎冻土,玉重关大步疾追过来,重甲甲叶相撞,叮当作响。
“玉尘,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虎口布条还渗着暗红血渍,一身甲胄干结的血壳蹭得沙沙作响,一双虎目满是焦灼,河滩那边的喧哗越来越近,隐隐有兵器撞击的脆响不断飘来。
玉尘侧过头望他一眼,没有多做推辞,微微颔首。“好,同去。”
二人并辔朝着河滩方向策马而行,马蹄碾过满地断箭碎甲。一路耳畔全是降兵那边乱糟糟的吵嚷,玉重关骑在马上,粗声开口,心里依旧放不下粮草那道死线。
“粮草只够十二天,要不能杀,我看倒不如干脆尽数放了。说不定这帮家伙回去之后,一提到我玉重关的大名,直接吓得尿裤子里。”
这话落进耳中,玉尘身子猛地一震。
昨夜惊天营啸,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不就是右贤王率先拨马逃窜,一人奔逃,引得左贤王万千溃卒跟着望风而走。败兵的口舌,恐慌的流言,传得比战马跑得还要快。
他心念一转,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眼底闪过一抹灵光。
“对啊!直接放了就是。”
玉重关一愣,转头看向他,还以为他被逼得没有法子,打算妥协。
“他们一张嘴,开合之间,抵得上十万大军。”玉尘目光望向河滩涌动的黑压压人影,语气愈发笃定,“哥,你回去取你的凤翅鎏金锤。你往他们面前一站,威慑之力,胜过我说上一百句说辞。”
玉重关粗眉一挑:“怎么?还要我亮家伙吓唬这群降卒?”
“不止是吓唬。”玉尘勒住马缰,抬手遥指远处躁动的降兵人群,“我们不必费粮食供养两万张嘴。但也不能白白平平安安把他们送走。要让他们清清楚楚记住今夜,记住雁门关,记住你这柄一百三十五斤的大锤。让这份恐惧跟着他们一路传回漠北各部。”
“杀,只会逼得北戎人死战。关押劳役,粮草又撑不住。可放归一群心里装着噩梦的败兵,流言会传遍漠北每一座毡帐。右贤王就算收拢残部,麾下士卒心中先存畏怯,军心难聚。”
玉重关脑子一转,瞬间品出其中的妙处,眼中精光骤亮。
“妙啊!我还只想着杀或者留,竟没料到这一层。”他当即一拨马头,调转坐骑,“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帅帐取锤!”
沉重的马蹄声疾驰远去,甲胄碰撞之声渐渐消散。
河滩之上,骚动还在持续。北戎降卒挤成黑压压一大片,不少人弯腰捡拾战场上遗留的断矛、崩口弯刀,人群之中不断有人高声嘶吼,说大靖要将所有俘虏尽数坑杀。看守的玉骑骑兵手按刀柄,列于外围,人人神色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杀上前,却谨记玉尘吩咐,没有擅自动手。
五百玉骑已经依令赶到,在外围布下整齐骑阵,战马刨动冻土,寒气森森,死死锁住整片河滩,不给降兵向外突围的缺口。
没过多久,轰隆隆的马蹄声再度传来。
玉重关策马奔回,马鞍之前横放那柄凤翅鎏金大锤。锤面昨夜染满的血肉已经风干凝固,残破翘起的凤翅寒光凛冽,阳光落上去,反射出刺目的冷光。他单手按住锤柄,重甲满身,骑在高头战马之上,如山岳一般,气势汹汹。
“走!”
玉尘策马向前,玉重关紧随在他身侧,一人白甲沉静,一人银甲凶威,两骑径直朝着两万躁动的降兵正中行去。
周遭玉骑阵列齐齐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河滩上吵吵嚷嚷的北戎降兵,望见这两骑逼近,尤其是看清那柄赫赫凶威的凤翅鎏金锤之时,喧闹声竟一点点往下压。
昨夜联营之中,无数人亲眼见过这柄大锤的恐怖。人马盔甲一锤皆碎的景象,还烙印在许多幸存者的脑海里。
前排的降兵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原本高高举起的断刀残矛,不少人悄悄垂落下来。
骚动依旧未止,可那股即将爆发的暴乱气焰,硬生生被这一锤一人,压下去大半。
河滩旷野,风卷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漫天弥漫。
昨夜二十万联营崩塌留下的狼藉尚未清理,断折的长矛、崩裂的盾牌、烧焦的帐木散落遍地。两万北戎降兵密密麻麻挤在冻土之上,人人衣衫破烂、甲胄尽除,满脸惶然,眼底却藏着被逼出来的凶戾。
流言早已在人群中彻底传开。
有数名右贤王麾下的老兵暗中煽动,嘶吼着大靖粮草耗尽、无力养俘,片刻之后便会将两万降卒尽数坑杀,以此节省军粮、固守城关。
恐惧最能催生疯狂。
原本已经弃械跪地、只求活命的降兵彻底躁动起来,无数人俯身捡拾战场残刃,断刀、断矛被纷纷攥在手中,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涌动,喧哗嘶吼声震彻四野,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必死暴乱。
外围五百玉骑铁骑列成森严骑阵,马首朝外、刀刃森寒,甲叶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死死锁住整片河滩所有退路。将士们个个昨夜血战未休,眼底杀伐未褪,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冲锋镇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两道策马身影冲破阵中通道,缓缓行至两万降兵正前方。
为首一人,白甲染血,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玉家嫡子、北疆军师玉尘。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杀意,唯有洞悉人心的沉稳,哪怕面对数万躁动敌兵,依旧身姿岿然,气度从容。
紧随其后的,便是新晋玉城侯——玉重关。
他一身八十斤凤翅龙鳞甲披挂周身,甲面干结的血痂层层叠叠,勾勒出昨夜血战的狰狞痕迹。马鞍前横置那柄一百三十五斤的凤翅鎏金大锤,锤身血色暗沉,残破凤翅锋芒毕露,寒光刺破漫天喧嚣。
昔日流民李缸,历经生死搏杀、日夜苦修,早已脱胎换骨。从破庙中垂死挣扎的亡命徒,蜕变为一锤破万军的北疆猛将。
两骑驻足,无声无息。
可方才响彻河滩的滔天喧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沉降。
前排躁动的北戎降兵,原本通红嘶吼的双眼骤然僵住,攥着残刃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无人不识这一人一锤。
昨夜夜色如墨,就是这员银甲猛将,持一柄鎏金巨锤,率三百死士凿穿二十万联营。右贤王坐拥数十万大军,竟被一人一锤吓得弃中军王帐仓皇奔逃,数十万大军自相践踏、营啸崩塌,尸横遍野、火海燎原。
昨夜那甲胄崩碎、骨血横飞的惨烈景象,是所有存活降兵刻入骨髓的噩梦。
方才煽动暴乱的几名北戎老兵,原本还在人群中厉声鼓噪,此刻望见玉重关与那柄凶名赫赫的大锤,喉咙骤然发紧,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片河滩,短短数息,从鼎沸喧嚣变得死寂沉沉。
玉尘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两万降兵,沉稳清朗的声音穿透寒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当中,大半是漠北各部被强征裹挟的牧民,本非死战之敌,只为苟活被迫从军。昨夜兵败,你们弃械归降,我大靖军从未妄杀一人。”
话音落地,人群微微骚动,藏在人心底的惶恐与侥幸悄然滋生。
“可如今,有人造谣惑众,称我军要坑杀全部降卒。”玉尘语气不高,却字字铿锵,“今日我便在此,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清清楚楚的答复。”
他侧身微微抬手。
身侧的玉重关当即会意,腰身一沉,双臂发力。
轰——!
一声震地巨响骤然炸开!
一百三十五斤的凤翅鎏金大锤,被他单手狠狠砸落地面!
沉重巨锤撞击冻土,瞬间砸出数寸深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痕顺着地面飞速蔓延,碎石尘土冲天扬起,凛冽锤风席卷全场。
这一锤,未伤人,却震慑万人心魄!
玉重关双目圆睁,虎目扫视黑压压的降兵人群,粗哑霸道的吼声盖过全场所有细碎声响:
“老子昨夜三百人闯你二十万联营!一锤杀溃你们千军万马!右贤王身为你们主帅,尚且被我打得弃营逃命、不敢回头!”
“我若想杀你们!昨夜便足以屠尽满营!何须留你们活到今日!”
他出身底层流民,不懂文臣辞令,说话直白粗粝,却字字属实、字字慑人。
一家人八口尽数饿死南下路途,尸横荒野的绝境他熬过;破庙五人围杀、以命换命的死战他打过;一人一斧屠尽白虎帮百余人的狠戾他有;一锤破二十万大军的神威他更有。
他的杀伐,从不需要借助诡计阴谋。
玉重关锤指全场,气势如山压顶:
“你们这群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军心尽丧,手里攥着几根破铜烂铁,也敢妄动暴乱?!”
死寂的河滩上,无人敢与之对视。
所有降兵尽数低头,方才心中滋生的凶戾、侥幸、疯狂,被这一锤一喝彻底碾碎。
那些暗中造谣的北戎老兵,更是吓得浑身僵硬,缩在人群深处,不敢有半分异动。
玉尘静待全场震慑到位,才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笃定:
“我大靖军粮紧缺,十二日军粮,需优先供养死守边关、浴血拼杀的将士,无力长久供养尔等两万降众。”
“今日,我不杀俘、不坑俘,亦不将你们编入劳役、禁锢于此。”
一语落下,全场降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诧异。
连玉重关都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玉尘。他方才只知晓要放归降兵,却不知玉尘竟做得如此彻底。
“自此刻起,尽数放归漠北!”
玉尘声音清晰落下,传遍四野:
“所有降卒,即刻收缴兵刃甲胄,即刻离开雁门关地界!我大靖不囚俘虏、不辱降人,放你们全员活命北归!”
两万降兵瞬间哗然,压抑许久的求生狂喜席卷全场,却无人敢欢呼出声,依旧牢牢记得前方猛将的滔天威势。
狂喜之余,所有人心中都生出深深的疑惑。
大胜在手,手握两万俘虏,不杀不留、不罚不役,就这样轻易尽数放回?天底下从无这般轻易的胜战!
玉尘看透众人心中疑虑,缓缓道出真正杀招:
“但我有一句告诫,你们所有人牢牢记住。”
“今日放你们回去,是念及多数人身不由己、被迫从军。但昨夜雁门一战,是谁坐镇中军、驱使数十万大军叩关屠边?是你们的右贤王!”
“是谁弃军先逃,抛下数十万将士自生自灭,致使联营营啸、自相残杀,让你们无数同袍惨死荒野?是你们的主帅右贤王!”
他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侥幸活下,是我大靖将士手下留情。你们兵败溃散、九死一生,皆是你们主帅贪功冒进、临阵脱逃所致!”
“今日放你们归乡,你们可回漠北各部,可向族人亲友如实诉说昨夜战局!可将右贤王弃军逃窜、不顾将士死活的所作所为,传遍漠北每一座毡帐、每一片草场!”
这一刻,玉重关彻底懂了玉尘的算计!
不杀一人,却胜杀千人万人!
关押劳役,只能消耗自身粮草;屠戮降卒,只会结下永世死仇;唯有尽数放归,让两万亲历惨败的败兵回归漠北!
他们一张张嘴,便是两万道风声!
他们会带着昨夜被一锤破营的恐惧、带着右贤王弃兵逃命的愤恨,走遍漠北大地。往后右贤王再想征兵集结、南下犯边,麾下士卒未战先怯,各部部族离心离德!
两万归卒,便是埋在北戎腹地、永不消散的恐慌与流言!抵得上十万雄兵!
玉重关心中轰然通透,眼底满是敬佩。他能沙场死战破敌,却远不及自家弟弟谋算人心、不战屈人之兵!
玉尘目光扫过全场,落下最后定论:
“我不拦你们活命,亦不罚你们败军。唯独记住——今日雁门饶你们性命,是大靖仁心。他日若再敢持刃叩关、侵犯北疆山河,我玉家铁骑、我重关将军的鎏金巨锤,绝不留情!”
话音落尽。
玉重关猛地抬手,重重一锤顿地!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尘土飞扬,威势赫赫!
“滚回漠北!”他厉声大喝,“告诉所有北戎人!雁门关!不可犯!大靖军!不可欺!”
两万降兵身心俱震,再无半分暴乱之心。
人人垂首敬畏,不少人甚至下意识躬身行礼。历经死战、恐惧、狂喜、震慑,此刻心中只剩无尽的敬畏与惶恐。
他们不再是心怀怨怼的俘虏,而是带着滔天噩梦与真相的归人。
接下来,全军有序执行放归之令。
外围玉骑铁骑缓缓散开阵型,让出北向通路,严守秩序,不欺辱、不斩杀、不滞留任何一名降卒。
将士们逐一收缴所有残刀断矛、破损甲胄,杜绝任何兵器遗留,全程井然有序。
两万北戎降兵,怀揣着对玉重关一锤破二十万大军的极致恐惧,怀揣着对右贤王弃军逃命的满心怨愤,成群结队,向着北方漠北方向徒步离去。
人群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没有一人敢回头窥视雁门关分毫。
阳光穿透硝烟,洒遍河滩旷野。
短短一个时辰,困扰雁门关的两大死局之一——两万躁动降兵之患,彻底消解。
不耗一粒军粮,不损一名将士,不结永世死仇。
反而借两万归卒之口,崩碎北戎军心、瓦解敌部人心,彻底断绝右贤王再度轻易聚兵南下的可能。
河滩之上,喧嚣散尽,只剩满目狼藉与徐徐清风。
玉重关勒马立于风中,望着源源不断北归的降兵人流,忍不住由衷赞叹:
“弟弟,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一锤砸死千人还要狠!”
“杀,只能平一时之乱。”玉尘望着北方天际,眼神深邃沉静,“攻心,方能安长久之疆。”
“如今降兵尽散,粮草压力骤减,十二日军粮足以撑到陛下御驾、朝廷粮草抵达。剩下的祸患,就只剩黑风谷收拢残部、伺机反扑的右贤王了。”
玉重关握紧手中鎏金大锤,锤面寒光凛冽,眼底战意再燃:
“那厮收拢残兵苟延残喘,正好等他休整完毕,我再去砸他一次!彻底斩草除根!”
玉尘微微摇头,从容道:
“不必急。他如今麾下残兵人人心有畏惧、人人心怀怨怼,军心早已溃散。无需我军强攻,只需小股精锐持续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兵力。待陛下御驾亲至,大军齐聚,便是彻底平定北疆、扫灭北戎之时。”
风猎猎作响,城头血染的玉字大旗迎风舒展。
一场险些颠覆雁门关的降兵暴乱,一场无解的粮草死局,被玉尘一纸攻心之计、玉重关一身绝世神威,悄然化解。
雁门关的绝境,已然步步转危为安。
看着俘虏全部消失在荒野,玉重关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顿时感觉浑身疲累无比。头晕眼花。
他倚靠在城头,双眼一闭,就睡死了过去。
玉尘见此,不由微微一笑。此时的玉重关,哪里还有昨夜的无敌之资。他立刻吩咐士兵道:“快把咱家大先锋抬回营帐,城头风大别得了恶寒症。”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弯腰去抬,却是抬不动。
“怎么这么重!抬不动啊!”
玉尘闻言立刻便道:“先把凤翅龙鳞甲卸了,那东西有八十斤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