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西方吹来的。
张角病逝的消息传播的很快,几天之内就在安平周围村庄里传开了。逃难的人一波接一波的涌来,个个蓬头垢面,眼里的广宗城破时的惊慌还没有完全消除。黄巾军失败之后,几十万的士兵没有了指挥,就像一条被砍断了的蛇一样,在山沟里,在田野里,在所有官府抓不到的地方乱窜。
刘韬蹲在新翻的田垄上,听探马的汇报。大约几百人溃逃出来的军队,从广宗方向败退过来,有旗号,有组织,还夹杂着很多老百姓,拖儿带女的顺着漳水支流往安平西南的乡亭走。方向就是新设的屯田点。
“有多少人呢?”他问到。
“大约有三四百人左右,骑马的很少,以步兵为主。”探马低声说,“我看不像一般的流寇,他们走路很有规律,前面还有人打旗。”
刘韬没有开口,但是心里已经将那幅画打开。黄巾死了之后,并不是几十万的贼兵都消失了,而是变成了许多的小贼,在一张地图上全都成了火头。别人看到的是灾祸,而他看到的就是菜单。从广宗战败而逃的残兵败将中挑选出来的队伍,有组织,有老兵,有粗糙的旗帜,在乱世当中能够立刻就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军事编制。吃进去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可以使用的兵力。
“发布命令。”他站起身来拍去手掌上的泥土,“让翼德带领士兵,新兵营做好战斗准备,我自己去漳川渡口。”
漳川渡口就是进出这个乡亭的咽喉要道。
往东三里就是新屯田的地方,往西就是广宗溃兵来的路,漳水在这里转弯,两岸的芦苇长得很高,河床比较浅的地方可以骑马过去。刘韬选择在北岸的一个高地扎营,让新兵营摆在两边把渡口的南北两个方向都封住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对面就有人过来了。
从芦苇荡中出现几百个影子,分散开去但是并不混乱。前面是一面颜色已经褪去的黄旗,旗下面有三个骑在马上的头目,后面跟着一些老弱妇孺,刀枪在阳光下时有时无。带头的黑汉大声喊叫,溃兵也就往中间聚拢来,形成了一个自保的圆阵。
“是参加过战斗的老兵。”刘韬低声说,心里感觉很沉重。
张飞骑在马上,眼里的火焰也跟着燃烧起来。他经常接触村口的一群大约一百多人的流寇,此时见到有组织的军队出现,并不害怕,反而眉梢扬起凶恶的表情:“好,这才叫一道菜。”
“翼德。”刘备在阵中大声的说,“护好他们,不要只顾着痛快。”
张飞咧嘴笑着,但是没有说什么。他拿着长矛骑在马上,新兵营的士兵们也都跟着他一起向前走,以前他们只是围住石堆喊叫,现在望着对面的旗帜时,他们的双腿还在发抖。
张飞没有给他们留出害怕的时间。喉间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如同惊雷一般撞在芦苇荡上,惊起了一群水鸟。丈八蛇矛横放在胸前之后,他就骑上马冲了上去,直接冲进了敌人的队伍当中。
溃兵圆阵的枪头齐刷刷向上,想要在渡口站稳脚跟。张飞不管这些。他连人带马一起冲进对方的阵中,蛇矛横扫竖刺,在人潮中留下一道残影,一矛荡开敌人的长矛,第二矛则把敌人的盾牌挑飞了出去。他身后新兵营中的士兵只觉背上一阵热气腾起,“跟俺杀”的话还未成型,但双脚已经抢先追上了前面的黑红人影。几百人好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似的,第一次敢于正面撞上敌人布下的阵势。
张飞走在最前面,把阵眼凿穿之后从阵头一直冲到阵尾,黑红的矛影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将圆阵一分为二。转身之后他又冲了出去,突破了第二道围堵,再突破第三道围堵。新兵营的士兵跟着缺口往里钻,溃兵的圆阵成了缺了一口的碗,越收越收不住。
但是刘韬在马上看得一清二楚。破了三阵之后,张飞手中的矛也就不像以前那么快了。汗水浸透了铠甲,矛尖微微发颤,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条河都能听见。他心中一凛,调出面板之后一行小字掠过眼前。
【武将·张飞/词条:狂暴·踏阵】
【状态校准:狂势已尽,势歇之时到了,冲三阵之后力量也会耗尽】
【战力下降的时候要收手不要继续加了】
词条并不是让他不知疲倦的蛮牛,而是一堆燃烧到极致的烈火,可以燃烧也可以熄灭。这一仗马上就要到高潮了。
刘韬的心中一沉,正要催促后面的预备队。
西方突然起了灰尘。关羽带着两百个骑兵由安平方向赶来-临行前就让杜宇带领民兵驻守城墙,没有后顾之忧-勒马立在渡口上游的高处。他看到黑红的人影冲出重围的样子,并不马上去争功,只是收紧缰绳,压低了手。两百骑就沿着芦苇丛里面慢慢绕行,绕到了溃兵所设圆阵的退路之后,才突然举起了刀。
“堵河。”关羽大声叫道。
溃兵没有退路。前面是张飞豁了口的阵地,后面是关羽堵住的道路,圆阵中的黑汉一慌乱转身想要冲开,正赶上张飞喘过气来的一矛。矛头打了个弯,一道红光一闪而过,黑汉便摔下了马,在河滩上摔了个嘴啃泥。
“降者免死!”刘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河滩上的刀剑声。圆阵里的几面粗旗晃了晃就掉下来了。剩下的刀枪纷纷掉在地上,老人,妇女和小孩跪在泥水里哭泣。
渡口的风把血腥气带走了。漳川一战之后,屯田点已经被保护住了,新兵营的士兵还踏在敌人的尸体上,过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跟着张飞一起的动作之后,他们好像对打仗有所领悟了。
收降是门手艺。
刘韬并没有让新兵营将那几百张惊恐的脸押去砍头。他把战俘押送到渡口空地之后,在周围走了一圈,手指一点一点的分着。
“裹挟在里面的民众被编入屯田民中,按人丁来分配土地。”他稍作停顿之后,目光转向一伙抱着孩子的妇孺,说,“有家人的就留在安平。”然后转向两排已经打了很长时间仗的溃兵,说,“愿意投降的可以加入新兵营,编排训练,发军饷,发饭吃。”最后指向被绑在车边的一些头目,“为首的要单独关押。”
一席话说完之后,空地上先是一阵寂静,接着就有一个老太太噗的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新兵营里的士兵们看到自己主事的这手笔,心中原本的一丝杀气慢慢的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佩服之情所取代。
到了晚上之后,刘韬就一个人待在帐篷里打开系统界面。昏暗的灯光下,一行又一行的小字不断的映入眼帘。
【识才·战俘营】
【工匠:石墩,陶匠出身;医者:黄巾随营老军医;书吏:广宗文书营逃出来的】
刘韬看着“老军医”这三个字,又看了看“石墩”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裴清禾的三件事。他随手在册子上写上一笔,把石墩分配到屯田点负责冶镰修渠-这个工匠在安平是很有用处的。药材没有固定的来源,缺少医务人员的话,伤营就无法建立起来。这位老军医跟随部队几十年,对军创伤疮口的处理很在行,身上应该还有黄巾营留下的药方,药材来路等资料。这一下就对上了。
次日,刘韬就把裴清禾叫到了账前。他本人不去见老军医,就让裴清禾以招收医生,代为开方的理由去接人。“清禾,你那边缺少的药材在那个人那里。他愿意给多少就接多少,不要为难他。”
裴清禾点完头之后就离开了。张飞在一旁抱着胳膊,对其中的意思有些疑惑:“狗日的贼医留它做什么?一刀了账,痛痛快快地结束掉吧。”
“他是贼,也是已经散尽了的汉人。”刘韬看着老军医被带到了医棚之后才平静的说,“乱世之中,哪个人没有沾过血。能够用上的就叫做人。”
把老军医接到医棚里之后,他处理伤口非常熟练,缝合,上药,区分轻重,一套程序做完后,裴清禾看得很入神。但是他话不多,只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教给裴清禾的方法只用了一些不影响底子的药材;真正的黄巾营老药方,还有陪伴他半生的那口药锄都没有提到。裴清禾看到这些情况之后也没有指出,只是每天把新来的伤兵一个个的分到他的手里。这条线就在岔路口。
在漳川之战之后,中山国相张纯改变了策略。
不再是一张收编文书,而是相府的使者亲自前来,拿着有印的“监军文书”,说要给安平“钉一颗钉子”。又或者以“黄巾余党尚未全部消灭,郡中需要兵力”为由,催促刘备移驻郡城。
刘备将文件放在了刘韬的桌上,眉头皱了起来。刘韬看了一眼之后就笑了起来。
“监军就是要看住我们的刀。”他提笔起草奏报,“漳川一战歼敌数百,护土有功,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孙乾,你带着这份东西以及战俘册,屯田点清册一起给相府。”
孙乾明白了,接过文书之后就往郡城去。三天后再回来的时候带上了相府的批复和更加严重的消息。
“张纯一时半会儿拿我们没有法子。漳川之战就是为他安平挡住前面的火,现在他若强行调动军队,乡野糜烂的名声他担当不起。”孙乾展开竹简一条条的念着,“另外还打听到冀州黄巾余部还没有分崩离析,藩府自己都顾不过来,反倒顾不上安平这里。此间倒得了个自主的活泛。”
他稍微停顿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另外两件事情,朝廷方面的情况。黄巾之祸期间,京城里宦官和国舅何进争权夺利很急,据说已经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还有青州的黄巾残部,有几十万人,据说正在向北集结,各地的州郡不断向洛阳报告紧急情况。”
刘韬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宦官与国舅争权,那门后的影子是自己认识的,要推翻天下的。青州数十万黄巾军聚集起来,这燃烧的火焰往哪里烧呢?他大致知道情况了。
漳川之后,安平难得的放松了一下。
屯田点又扩大了一圈,新兵营两次扩编,在漳川收编的降兵也编入了营中,操练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裴清禾的独立伤营也建立起来了。老军医和几个医生各司其职,伤员从渡口抬下来后就在当地进行治疗,再也不用挤在那间小草棚里受罪了。安平城第一次不再像逃难的地方一样,倒像是一个要塞一样安稳的守卫在漳水之滨。
深夜的时候,刘韬登上城墙眺望远方。
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波光,蜿蜒流向看不见的远处。近处是新翻的田垄和亮着灯火的新兵营,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野地,黑的像一口吞人的井。他望着那片野地,想起孙乾那句朝堂上的话。京中宦官与国舅争权甚急,说变就变。青州黄巾数十万聚众声言北援,州郡告急。这片火,灭一处,又往别处烧起来,烧过他安平的田,烧向更广阔的天下。
火烧不烧,他不能决定。但是他的这一塘水能让火不能烧到安平的田地。
夜晚的风吹过城头,传来张飞粗犷的声音。远处新兵营的火把连成一条线,映在漳水浑浊的浪花里,好像一条盘踞在水中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