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黑影轮廓凝聚成一线,即将刺穿水中翻腾的浊流时,我感觉到的不是风,是死亡冰冷的触须,已经舔上了我的后颈。
没有破风声。
幽影的突进,真的像一道投入深海的黑色闪电,连被劈开的海水都来不及发出呻吟。
那柄淬毒的潜水短剑,带着比周围海水更暗、更吸光的幽蓝色泽,指向我的颈动脉。
太快了,快到我的瞳孔甚至无法完成聚焦,只有脊背皮肤炸开的无数鸡皮疙瘩,和每一个细胞疯狂咆哮的警报,在确认这道逼近的湮灭。
我动不了。
体内的能量巨蟒仍在疯狂冲撞禁锢它的肌肉牢笼,每一根纤维都在哀嚎、撕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灼烫如烙铁。
强行移动,可能不等剑锋及体,我自己就会先一步从内部炸开。
但我的意识,却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清晰得可怕。
就在那幽蓝的剑尖,触碰到我颈侧皮肤最外层角质,甚至已经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的瞬间——
我“引爆”了它。
不是引爆全身,而是引爆了禁锢在脊椎深处、那两枚鱼雷残留的、最为狂暴的一缕“毁灭”气运。
我将它顺着神经反射的通道,沿着脊椎上行,再沿着手臂奔流的血管纹路,集中在与幽影短剑接触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皮肤点上,定向释放。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压缩、扭曲成了超越听觉的脉冲。
接触点周围半米内的海水,瞬间扭曲、沸腾、然后变成一片纯白的、实质般的高压冲击锥。
那不是光,是极致的压力在瞬间排开所有物质形成的短暂真空区域,紧接着又被周围海水疯狂倒灌填满所引发的、毁灭性的坍缩。
我“看”到幽影那柄材质特殊、足以刺穿潜艇外壳的陶瓷短剑,像一块投入熔炉的薄冰,连融化的过程都来不及展现,就从剑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成一片最细腻的灰白色粉尘,瞬间被乱流卷走。
反震的力量,比任何物理撞击都更纯粹、更野蛮。
它顺着剑柄,顺着幽影紧握的五指,以光的“感知速度”逆向冲去。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幽影的右肩。
那是一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陶瓷和贝壳被同时碾碎的“喀啦”声,隔着翻腾的海水和扭曲的力场,直接传到了我的感知里。
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胛骨开始,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软软地向后折断、扭曲,潜水服的关节处瞬间鼓起一个诡异的包块,随即被内部涌出的暗红色迅速浸染。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高压冲击和能量反震的共同作用,恐怕瞬间就摧毁了他的声带乃至部分脑干功能。
那具曾像幽灵般悄无声息的身躯,此刻真的变成了一具沉重的、失控的破布娃娃,被爆炸的余波狠狠抛起,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重重撞在十几米外一片峥嵘的、长满锐利钙化物的珊瑚礁上。
触礁的瞬间,又有清晰的骨裂声传来,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顺着礁石的斜坡滑落,被翻涌的浑浊和珊瑚的阴影吞没,再无声息。
只有几缕细细的血线,从礁石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绿光中妖异地飘散。
“——!” 枭的头盔似乎猛地转向那边,面罩后的红点剧烈闪烁了两下。
但他没时间去确认幽影的生死,甚至没时间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的“反击”方式显然超出了他数据库里的任何预案。
“重炮!上浮!全速脱离!潜艇启动自动防御协议!”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冰封般的平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急促,“所有单位,无差别覆盖射击!目标,接触点及其周边十米!”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原本围成一圈、似乎因幽影瞬间败亡而陷入一丝迟滞的武装人员,头盔下红光齐齐大盛。
他们手中的武器,无论是电磁步枪还是鱼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高速旋转的金属射流、带着倒刺的合金弩箭……密密麻麻的死亡风暴,朝着我和我身后的石像区域泼洒而来。
每一发都在海水中拉出长长的气泡尾迹,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金属之网。
但我周身,那片因我体内狂暴能量而持续沸腾、高速震颤的海水,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屏障。
子弹射入其中,就像射入一面极度粘稠又充满无形涡流的凝胶,轨迹发生明显偏转,速度骤降,动能被那混乱的力场疯狂剥离、分散。
大部分子弹在靠近我身体一米范围时,已经无力地翻滚、变形,甚至被弹开。
只有少数几发,带着残余的动能,打在我身体周围的潜水服或石像表面,发出“噗噗”的闷响,却无法造成致命穿透。
但这压制火力依然有效,它将我牢牢钉在石像上,让我无法脱离,也无法进行任何需要稳定姿势的复杂操作。
那炽热的金属风暴,撕扯着我的神经,也持续消耗着我体内本就濒临极限的能量储备。
就在这时,侧翼,一道一直潜伏在巨大珊瑚和沉船残骸阴影里的身影,动了。
是氿姐。
她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露出致命破绽的雌豹。
在枭下令、所有人注意力被我和那片覆盖射击吸引的刹那,她抓住了那不足半秒的火力间隙。
她的动作没有幽影那种非人的诡谲,却更简洁、更高效、更致命。
潜水匕首在她手中不再是单纯的刺杀工具,更像是一把手术刀。
她不是冲向最近的武装人员,而是斜向切出,目标明确——那台刚刚发射完两枚“清道夫”、炮口还残留着高温扭曲光影的微型鱼雷发射架旁,一个正手忙脚乱试图给发射架重新装填某种圆柱形弹药的武装人员。
那名武装人员反应也不慢,几乎是氿姐身影切入他警戒圈的瞬间,他就丢下手中的弹药,反手拔出了腰侧的电击矛。
但氿姐更快,她的匕首在电击矛尖端亮起蓝光之前,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挑断了他武器手持握部位下方,连接着能源背包的一根关键软管。
不是要害,却废掉了他最主要的武器。
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那人,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那枚被武装人员刚刚放下、还未完全推入发射槽的圆柱形“弹药”——那东西比普通鱼雷小,尾部有着复杂的环状结构和警告标识,侧面喷涂着一个刺眼的闪电符号和小小的“GZ-7”字样。
闪光干扰弹!而且是装填完毕、解除保险的待发状态!
氿姐甚至没有尝试去理解它的发射机制。
在夺过那枚冰冷金属圆柱的瞬间,她的拇指就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狠狠摁在了圆柱尾部一个颜色略深的凹坑上。
“噗嗤——”
一声轻微的气阀泄压声,紧接着,是引信激发的细微“嗡”鸣。
氿姐看都没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开始急速升温、环状结构泛起炽白光芒的圆柱体,朝着枭和重炮所在的方位,斜向上抛掷出去。
同时,她身体蜷缩,猛地扑倒在那名倒地武装人员身后,利用对方的身体和旁边的发射架残骸作为临时掩体。
“低头!别看!” 她的吼声透过通讯器传来,短促而尖利。
我几乎是本能地,在她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将已经不堪重负的脸深深埋向石像冰冷的表面,同时用尽最后一点控制力,让眼皮死死合拢。
下一刻。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高频到极致、仿佛能直接钻进大脑皮层的“嘶——”鸣。
紧接着,是光。
即便紧闭双眼,那透过眼皮、穿透翻腾浊流、穿透扭曲力场的光,依然将我的视野染成一片灼目的、毫无细节的纯白。
那不是照明的光,那是纯粹的光污染,是能量在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化作淹没一切视觉信息的白色洪水。
我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一片混乱的电流嘶鸣和短促的闷哼。
覆盖射击戛然而止。
氿姐赌对了。
枭他们的夜视系统和探测设备,在那种强度的定向全光谱闪光冲击下,必然会出现短暂的过载和失灵。
就是现在!
我感觉到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
不是海水压力,而是来自外部攻击的压制消失了。
同时,体内那股狂暴冲撞的能量,似乎也在这极度的白光和高温刺激下,达到了某种极限的平衡,或者说,衰减到了一个临界点。
它依然在肆虐,但不再是无序的爆炸,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流淌”。
我猛地将双手从石像表面撕离——皮肤上甚至传来一阵撕裂的黏腻感,仿佛有部分组织真的和石像烧结在了一起。
剧痛传来,却让我精神一振。
脱离的瞬间,我踉跄着向后“跌”去,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那布满骨骸和黑色淤泥的海底。
视野从纯白逐渐恢复,带着大片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块。
模糊中,我看到枭和重炮的身影在更远处的水中剧烈晃动,重炮那庞大的身躯正试图调整姿态,而枭头盔上的红点明灭不定,显然视觉系统还未恢复。
那些武装人员更是东倒西歪,有的捂着头盔,有的甚至武器脱手。
氿姐已经从掩体后起身,正快速朝我的方向游来,她对我打了个简洁的手势——指向石像侧后方,一处相对黑暗、似乎是通往古城更深处的狭窄裂隙。
我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金属粉尘的海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淤泥之上,是我刚刚踉跄踩出的、深深的脚印。
而脚印边缘,那些原本只是板结的黑色淤泥和破碎贝壳,此刻正以我落脚点为中心,蔓延开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纹般的白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