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李时亦的愈合能力实在差的要命。
这次受伤,光那尖锐的痛感,就在他可怜的左手拇指上持续了很久很久。连续四五天,左手只要受力,酸胀刺痛感就瞬间袭上来。
而且稍微活动过度,肿胀就反复消不下去。
李时亦还是个闲不住动手的主。
谢简不带他去舞房了,天天就跟谢简身边,王者、和平,各大手游来回跳着玩。
别人最多两三天就能消肿,他要了将近两周。而且这之所以能好啊,还是因为谢简后来把他的手机强制没收了。
一月初,早七点。
李时亦爬起来上厕所。
神志迷迷糊糊。左手扒裤子,右手掏小鸡,捏住。
哗啦啦……
水花溅得声真大,李时亦睁开眼,往下看,松手。
?
慌忙再用左手拉开裤子。特意只用四个手指,避开了受伤的大拇指。
抖完了,塞回去。
洗手。闭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把创口贴揭下。
这也看不出来什么了呀。
动了动好久没故意摆弄的左手拇指。
昨天还隐隐作痛的地方,现在也不痛不痒了。
“呀呵。”
好了。
那手机没道理不物归原主了吧。
大早上啊,谢简这时还在床上睡着,李时亦回房间就开始轻手轻脚地东找西找一番,然后又跑到谢简书房各个角落寻了半天。
啥也没有。
急一脑门汗,跑到客厅,开始呼喊,“嘿Siri。”
不知道绕着客厅的犄角旮旯叫了多少遍。
谢简从屋里出来,靠到墙面,双手环胸看他,过了会儿才开口。
“声音这么小,手机能听见吗?”
李时亦正四脚朝地跪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沙发底下瞅呢。听见谢简的声音,猛地直起上半身,笑着起身,跑谢简跟前,晃晃手:“哥哥,你瞧,是不是好了。”
嗯,是。
白净纤细,一看就没被风吹日晒过,且什么活都没干过,即便天天跳舞把杆,也是被养护的很好的那种,手板心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谢简还是顺着小鬼头的话,像模像样地给人看了看。随后点点头,把埋在臂弯出的手机露出来,放他手心,摸摸头,走开。
失而复得,开心!李时亦打开看,满格电量,各个软件杂七杂八的消息。边往沙发走边输密码,解锁,打开微信。
抛开唯一置顶联系人哥哥不说,有一整屏红色未读标识。
李时亦无聊般横躺在沙发,一点点往下划动。
同学,同学,同学……
突然,李时亦停手,坐起来,跪在沙发上,两臂搭在沙发后背,正对着在厨房忙碌的谢简。
“哥哥。那个……姑姑她发消息说……”李时亦观察着谢简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声音低了点:“她说要回国看我们。”
谢简愣愣,没抬头,继续削果皮:“时间。”
李时亦“哦”了两声,点开李琦发来的截图,看仔细,报备:“明天上午十点到浦东。”
谢简:“知道了。”
当晚十点,谢简便收到了从未改过备注的联系人——Li,的消息。
Li:【图片消息】
Li:要登机了。
谢简:嗯。
Li:方便跟妈妈打通电话吗?
Li:妈妈很想你。
谢简盯着屏幕好久。给身边熟睡的李时亦掖掖被子,慢慢下床,轻轻开门,出房间,轻轻关门,到书房,拨通语音通话。
过了将近一分钟才被接通。
“阿简?”
谢简坐在桌上,反手撑着桌边,闭了眼:“明天要去看守所会见嫌疑人,就不去机场了。”
“啊,没关系的。”李琦说话声音很轻:“那十一他…”
“学校有课,假条批不下来。”
谢简这么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而后传来一阵小孩儿的哼唧声。
“带她回来?”
“啊是啊,你妹妹还小,离不开妈妈。”
李琦的话音骤地停下。
很快,谢简感觉自己所处的环境好静好静,静的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他都听不见了。李琦一时之间好像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才好。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谢简先开了口:“还有工作,挂了。”
“阿简?喂?喂?”
谢简听着,挂断。放下手机,仰头,吸了长长一口气,吐出来。
咚咚——
谢简看向门口。
李时亦扶着门把手,眨巴着眼:“哥哥,我可以进吗?”
谢简走向他,拉开门,捏捏他的脸颊:“抱歉,吵醒你了。”
李时亦把额头顶在谢简胸前:“明天带我去外省吧,我想出去转转。”
谢简顺势抱住李时亦,明知故问:“怎么这么突然?”
“你不喜欢她。虽然你一直也不说,但我能看出来。”李时亦抬头,认真:“你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
沉默。知道李时亦会说些什么,就是没想到会说的这么直接。
谢简刮了下他鼻头:“我没有不喜欢她。只是太久没见,不太适应。”
李时亦皱眉,自述:“你没有不喜欢她。”
李时亦往后推了半步,左思右想,说:“从小到大,每次她回家,你都要编好多理由不见她。如果不是讨厌,那为什么要煞费苦心躲着她?”
不过李时亦不明白谢简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
自打李时亦有记忆以来,记忆里的李琦——行事作风温温柔柔的,从没说过重话。对他们不称作很好,但总归也不能说差。
谢简原本平稳的目光定格在对方眼眸,一时失语。
怎么形容他心里的李琦呢?他也很难说。
有恐惧,有害怕,有期待。
总之都是过去了。
谢简五岁之前就没见过亲爸,李琦在他五岁前就常不回家了,他就常年跟着外婆。
一直到他五岁那年,李琦莫名其妙地把他从外婆家接到身边,说要亲自抚养。
到家后,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的谢简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男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李琦颇有耐心的给他一一介绍。跟他讲,那小孩儿是他舅舅的孩子,那男人是他爸。
结果第二天谢简起床,绕房子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他那所谓的爸,推开李琦的房间门,只见着了李琦怀里被逗的咯咯笑的小孩儿。
后来的日子里,他只要想见到李琦,就免不了要见着正在被李琦贴心照看的小孩儿。
李琦真是把李时亦照顾的无微不至。
没断奶的时候,因为怕李时亦睡扁头,不管黑夜白天,李琦都不嫌麻烦的给他翻小脑袋。
等到了两三岁的时候,李时亦突然对外公布了自己玻璃胃的体质。
小孩儿虽然胃口极好、特别能吃,但能吃的东西却屈指可数。
那阵子李琦每每上网到半夜,都是为了给李时亦买各类调理肠胃的营养品,白天再累也要亲手做软烂清淡的宝宝餐。
对李时亦而言,来到李琦身边,无疑是满心的幸福。但对谢简来说,被接到亲生母亲身边,就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一次挨打,谢简六岁。同年,李时亦一岁半左右。
那年夏天特别热,家里昂贵的空调偏偏坏了,李时亦热出了一脖子痱子,半夜哭闹不止,李琦哄了很久,累得满头大汗。
等李琦终于安抚好小孩儿,收拾完残局转身出房门——刚好和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的谢简对上视线。
谢简脑袋晕沉,身子发飘,眼巴巴看着李琦拎着垃圾走到自己跟前,还没来得及轻声叫一句“妈妈”。
李琦随手将垃圾丢在一边,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硬生生将他拽进另一间空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李琦反手甩了谢简一记耳光。
没等迟钝懵懂的谢简反应过来,她随手抄起墙边的扫帚,一下下狠狠抽在他身上。
全程没有一句训斥、没有一句缘由。
年幼的谢简脑子空白,想不通亲生母亲为何突然暴怒,只能死死抱着头蜷缩着承受,不敢哭出声,生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李时亦。
那几年谢简过得压抑又难熬,身上永远是旧伤未愈、新伤叠加。
直到李时亦六七岁,谢简挨打的次数才慢慢变少。
因为李琦又恢复了常年在外、极少回家的状态。
可只要她一回来,打骂责罚,从不会缺席。
所以这么多年,谢简对她,永远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于他而言,如今的李琦,不过是过往里一粒模糊的尘埃,渺小、淡漠,不值得提及,也不值得纠结。
谢简就这么一动不动静止站着,良久失神。
李时亦斟酌半天,忍不住伸手抓住谢简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哥哥。”
谢简眼珠微动,缓缓回过神。
“一定是她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李时亦怕被打断,说得又急又认真:“讨厌一个人又不犯法。她总让你为难,我最讨厌她这样。”
谢简抬手温柔揉乱他的头发,浅浅笑了笑:“你所见、所想的,未必是全部真相。”
……
第二天早上八点,谢简做好早餐,回到房间,从衣柜翻出干净衣物,走到床边,准备叫醒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儿。
三分钟过去,谢简无奈认输。
李时亦瘫在床上,软得像团棉花,怎么哄都不肯睁眼起床。
谢简最终妥协,俯身,耐心给毫无力气的小孩儿脱掉睡衣,一件件套好上衣、裤子,穿好袜子。
简单洗漱完毕,将人抱到餐厅椅子上,李时亦才勉强掀开眼皮。
他蔫蔫趴在餐桌臂弯里,嗓音沙哑:“想睡觉。”
谢简一边给他盛温热的南瓜糊,一边轻声交代:“今天我要处理工作会见人,结束得很晚。我已经订好餐厅,你吃完课后饭,过去陪她们吃一顿就好。我忙完立刻过去接你。”
李时亦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糊糊偏过头,敷衍嘟囔:“我不去。”
谢简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脱:“她一个人拖着行李,还要带着小孩子,很不方便。就当帮哥哥一个忙。”
李时亦懒得应声,直接埋脸装睡,一动不动。
后脑勺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慢悠悠转头,抬眼,直直撞进谢简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谢简眉眼松弛,语气软软的,轻声问他:
“要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