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抓住氿姐的手。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被一股从下方猛然炸开的湍流猛地荡开。
那不是正常的水流,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深渊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脚踝,然后狠狠向下撕扯。
是枭。
那个我以为早已失去意识的、瘫在座舱残骸里的男人,不知何时竟从那祭祀坑的边缘爬了出来,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鬣狗。
他的双臂死死箍住我的小腿,那张苍白的脸在急速旋转的水流和幽蓝光芒中扭曲着,咧开的嘴里不断涌出混着血沫的气泡,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一起……下去!”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却被那旋涡的吸力扭曲成一种尖锐的、直接钻入脑海的嘶鸣。
我的身体猛地失重。
不是被水流裹挟,而是被一种更绝对、更蛮横的力道直接拽离了石像。
视野里氿姐瞬间伸长的手臂、石像肃穆的面容、那些跪拜的灰白身影,全部被疯狂旋转的黑暗吞噬。
只剩下耳边轰鸣的水声,和脚踝上铁箍般冰冷而固执的触感。
下坠。
无尽的下坠。
通道狭窄、弯曲,四壁是某种极其光滑的金属,或是被打磨得异常平整的�ite,反射着上方越来越微弱的幽蓝光芒,像一道道向后飞掠的惨白光带。
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而集中,推着、挤着我们,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未知的深处冲去。
水温在剧烈地变化。
起初是深海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冰冷。
但很快,一种异常的暖意从下方传来,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贴近地热管道般的燥热。
热量透过潜水服,透过皮肤,直接烘烤着血肉。
耳边除了水声,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深处运转。
然后,是撞击。
毫无预兆地,包裹着我们的水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滞、分散。
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结结实实的坠落。
“砰!”
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平面上,剧烈的撞击让肺部残余的空气瞬间挤出,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几乎在同一时刻,脚踝上的束缚感猛地一松,紧接着是另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闷哼,从我身侧不远处传来。
我挣扎着翻过身,剧烈的咳嗽让喉咙里充满铁锈味。
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一个光滑的、弧形的金属穹顶,表面布满了某种规律排列的、微小的六角形孔洞,像巨型的蜂巢。
孔洞内一片黑暗,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哐——当——”
一声沉重到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的金属闭锁声,从我们落下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可逆的终结感。
我猛地回头,看见来时的通道——那个我们从中坠落的、此刻看来只有井口大小的圆形洞口——正被一扇厚重的、边缘镶嵌着粗大齿轮的圆形金属闸门,严丝合缝地封死。
闸门闭合的瞬间,连一丝水流或气泡都没有再渗入。
这里是一个密封的舱室。
不,不仅仅是密封。
舱室呈半球形,直径大概有十米,我们正处在球体的底部中央。
四周的弧形墙壁是厚重的哑光黑色金属,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规律分布的、与顶部类似的细小孔洞。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腥气、臭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咸腥味,像是千年老盐仓最底层的沉淀。
我的目光扫过身侧。
枭就躺在三米外,他的潜水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和青紫的淤伤。
他半边脸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混合着海水,在金属表面晕开一小滩暗红。
但他活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粘滑的、半透明生物粘液的黑色方块。
方块中心,嵌着一个醒目的、微微发红的圆形按钮。
遥控器。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将头扭向我。
那张被血和粘液弄得模糊不清的脸上,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牙齿上也沾着血。
“嘿……嘿……”他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抓到你了……祭品……”
祭品。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入我的耳膜。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一个沙哑、干涩、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弄的声音,通过嵌在舱壁各处的微型扬声器,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经过电子处理,有些失真,但我立刻辨认了出来。
拓跋枯。
“欢迎光临,阿海……还有你,忠诚的‘清道夫’。”拓跋枯的声音带着一种欣赏困兽般的愉悦,“感觉如何?这里才是真正的终点,为你精心准备的‘归宿’。”
我挣扎着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弧形墙壁,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我抬头环视那些扬声器的位置,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沙哑。
“哪里?”拓跋枯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封的金属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古疍家称它为‘螺寂室’。用于处决背叛海路、亵渎星象、或是……妄图窥探禁忌的叛徒。一个很古老的刑具,阿海,比你父亲的那些小把戏古老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我的反应。
“当然,它被稍微‘现代化’了一点。增加了实时环境模拟和压力控制系统。但核心功能没变——给予闯入者最‘深沉’的拥抱。”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恶毒的戏谑,“看上面。”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密集的六角形孔洞。
孔洞深处,开始有东西渗出。
不是水,而是一种更粘稠、更缓慢的、微微反光的液体。
它们从每一个孔洞中心渗出,然后顺着弧形的内壁,像无数条银色的、缓慢蠕动的蛇,向下流淌。
液体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没有溅开,而是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颤动的凸起,随即迅速扁平、扩散,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咸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还混入了一种刺鼻的、类似高浓度盐卤结晶的气息。
饱和盐水。
而且是经过处理的、具有更强渗透性和腐蚀性的它们正从顶部每一个孔洞,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个半球形的金属坟墓。
“注水只是开始,阿海。”拓跋枯的声音继续着,像在解说一场酷刑,“它的主要功能,是模拟‘归墟’最深处的环境——那种连光线和声音都会被压缩、被吞噬的极端深度。一种非常……宁静的死法。”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
“当然,如果你在最后时刻,愿意交出‘归墟之钥’的完整权限——你血脉里那些讨厌的纹路,还有那枚玉钩的‘共鸣’方式——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会在里面,慢慢感受自己被一点点压扁、碾碎,像一只被扔进深海的压力罐里的螃蟹。选择吧。”
盐水滴落的速度在加快,地面开始汇聚起浅浅的一层,在舱室惨白的应急照明灯下(不知何时亮起的),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我看向枭。
他仍然攥着那个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我,笑容越发狰狞。
他根本不在乎拓跋枯说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选择。
他想要的,只是看我死,和我一起死。
“你的主子……没告诉你,这里会一起完蛋吗?”我喘着气,对他嘶声道。
“完蛋?”枭咳出一口血沫,笑声嘶哑,“那正好……我的任务……本来就是清除……所有知道太多的‘钥匙’……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他眼中的疯狂燃烧到了顶点,“一起……沉下去吧!”
他的拇指,重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咔嗒。”
一声轻响,比盐水滴落的声音更微弱,却像敲响了丧钟。
刹那间,整个舱室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被听觉捕捉、却能被骨骼清晰感知的嗡鸣。
四周黑色的金属墙壁内,传来了密集的、液压系统全力运转的“嗡——滋——”声,像是巨兽在调整呼吸。
然后,压力来了。
不是盐水带来的浸润压力,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从空气本身、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骨骼内部同时挤压而来的、实实在在的物理重压。
第一波冲击并不剧烈,只是像有一双巨大的手,轻轻合拢。
但我听见了自己潜水服内部结构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
紧接着,第二波。
更重,更密实。
我的耳膜瞬间感到剧痛,仿佛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戳刺,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只剩下自己心脏在高压下疯狂搏动的、沉闷的巨响。
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吸气都艰难无比,氧气似乎被那无形的压力从空气中强行剥离、压缩。
我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
仿佛某种预兆。
头顶,那布满六角孔洞的弧形穹顶中央,一个原本隐藏的圆形仪表盘无声地亮起。
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一根纤细的、鲜红的指针,此刻正像疯了一样,开始沿着表盘刻度,向右飞速旋转、跳动。
指针颤抖着,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标注着暗红色、象征着毁灭极限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