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瞬间吞噬了所有感官。
黑暗像粘稠的油墨裹住全身,只有耳畔风声尖啸,撕扯着鼓膜。
不知下坠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漫长如一生,下方陡然亮起一片幽暗的光。
我拼命睁眼。
无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齿轮在四周缓缓转动,咬合处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齿轮之间,缠绕、连接着粗壮的、暗红色的有机脉络,它们像某种巨兽的血管与神经束,有节律地搏动、收缩,表面布满粘湿的苔藓和结晶盐粒。
空间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陈年菌丝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与古老血液混合的甜腥。
这就是石龙胎的“咽喉”。
我挣扎着调动刚刚觉醒的神识,向上方扫去。
视野穿透滚滚落下的碎石和尘埃,清晰地“看”到了岩层顶部——那里的岩壳已被暴力钻穿,一个巨大的、布满螺旋纹路的合金钻头正缓慢旋转,将碎裂的岩石和金属碎屑向下挤压。
钻头周围,伸出了数只灵活的、关节反曲的多节机械臂,末端是各种钻头、抓钳和探针,正像寻找食物的盲蛛般向下摸索、伸展。
白爷的钻井,打穿了最后的屏障。
“嗡——!”
一股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骤然充斥整个空间。
那些转动的齿轮猛地加速,带动有机脉络疯狂搏动,发出鼓点般的闷响。
然后,我看到了祂。
正前方的虚空,无数悬浮的金属微粒和尘埃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汇聚,迅速勾勒出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脸。
那是一张老年男性的脸,皱纹深刻如刀凿,眼窝深陷,瞳孔是两团不断旋转的、细微的齿轮虚影。
嘴角咧开,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冰冷而贪婪的笑意。
白爷。
不,是他残存于此的意识,借助石龙胎的能量场显化出的虚影。
“吴墨……”祂的声音并非从那张嘴里发出,而是直接从四面八方的青铜齿轮、有机脉络、甚至我们坠落的岩石碎片中共振响起,重重叠叠,钻进每一个毛孔,“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完美……”
“钥匙……已经觉醒了……”
那虚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体内奔涌的、已然变为暗金色的长生印力量上。
我能感觉到一种被窥视、被评估、被标记的冰冷触感。
“放手……”一个冰冷而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是白爷,是解雨寒。
她在下坠的狂风中强行扭转身形,左手不知何时已弹出一截闪烁着寒光的钩索。
“咔”一声轻响,钩索精准地钉入上方一根横贯空间的、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青铜管道外壁。
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同时,另一只手探出,险之又险地捞住了旁边正惊恐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小哑巴。
“抓紧!”
钩索带着我们三人猛地一荡,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青铜管道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我们总算暂时脱离了自由下坠的状态。
“我操!我操操操!”
旁边传来九指刘变调的嚎叫。
我扭头看去,只见那家伙运气好到离谱,竟摔进了一堆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烂成暗褐色絮状物的祭祀织物里,虽摔得七荤八素,但至少没直接拍在齿轮上。
他连滚带爬地从那堆破烂里挣出来,指着下方,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破裂:
“吴……吴爷!看!看下面!那是什么鬼东西!”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我们下方,这片齿轮与脉络空间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人类头骨堆砌而成的金字塔。
头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空洞的眼眶和齿槽构成无数黑洞,散发出冰冷、死寂、被时光凝固的怨毒气息。
在神识感知中,每一个头骨都残留着微弱的精神回响,汇成一片无声的哀嚎海洋。
而在金字塔的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天然的颅骨凹陷,那里悬浮着一颗东西。
一颗约莫拳头大小、不规则多面体的晶核。
它内部并非固态,而是流淌着变幻不定的五彩光华,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诞生又湮灭,每一次流转都散发出一种古老、精纯、足以让任何生命本能颤栗的意识波动。
就是它。
石龙胎的核心。
那个可能承载着古蜀文明终极智慧,也可能囚禁着无数意识残响的“存在”。
也就在目光触及那颗晶核的瞬间,我体内奔流的暗金色能量,那原本因觉醒而活跃的力量,骤然……凝固了。
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欲望,轰然爆发。
不是饥饿,是“饥渴”。
一种灵魂都仿佛要干涸开裂,迫切需要吞噬、融合、占有那颗晶核的疯狂饥渴!
长生印在我皮肤下剧烈发烫,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疯狂蔓延,甚至试图冲破皮肤向外攫取!
“稳住心神!”解雨寒的手按在我后背,一股冰冷的、带着岩石气息的能量强行注入,像冰水浇在滚油上,让我打了个激灵,暂时压下那可怕的欲望。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巨响的爆炸,从我们头顶的岩层破口处传来!
那个巨大的合金钻头,带着最后冲刺的狂暴动力,彻底撞穿了最后的岩壳屏障,像一颗陨石般砸落下来!
与之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到呛人的、燃烧的机油味,混合着金属摩擦过热产生的臭氧味。
钻头并非直冲我们,它的目标无比明确——下方金字塔顶端的那颗五彩晶核!
在钻头主体还在下坠的过程中,其底部早已展开的数只巨型机械臂,如同捕食的鹰隼,以超越物理常识的速度猛地向下延伸!
末端的高强度合金抓钳张开,锁定了那团流光溢彩的古老意识核心!
“不——!”我目眦欲裂。
不用思考,本能和刚刚传承的知识都在尖叫着告诉我同一个答案:绝不能让那东西碰到晶核!
这颗晶核,是稳定整个秦岭地下磁场、平衡亿万年能量流动的奇点。
它是钥匙,也是锁。
用现代科技粗暴的物理手段去抓取、去破坏,引发的将不只是简单的爆炸或坍塌。
那会是磁场的彻底逆转与崩溃。
是积蓄在秦岭山脉下的、难以想象的古老能量的瞬间失控释放。
结果只有一个——整片秦岭,连同上面的一切,会在刹那间被从内部点燃、撕裂、蒸发,化为一片绝对死亡的辐射性废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我能“听”到机械臂关节液压杆加压到极限的嘶鸣,“看”到抓钳边缘因与空气摩擦而泛起的暗红,“闻”到机油燃烧愈发刺鼻的味道,“感觉”到机械臂带起的狂风已经吹乱了我和解雨寒的头发。
而那颗五彩晶核,似乎对迫近的死亡威胁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悬浮着,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晕。
机械臂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座头骨金字塔。
解雨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的胳膊。
九指刘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小哑巴死死闭上了眼睛。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在这绝对碾压的钢铁与古老的碰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抓钳,撕裂凝固的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破空尖啸,撞向那团流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五彩华光——
“铿!!!”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两颗星辰对撞般的巨响,并非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我的神识深处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