蝾螈王的第一只复眼,映出了下方祭坛的微光。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六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细小晶棱构成的巨型眼睛,在头顶破口投下的稀薄光线下,折射出幽暗的、毫无温度的光泽。
它的头颅缓缓探出,覆盖着层叠的、宛如黑曜石熔铸后冷却形成的厚重甲壳,边缘锋利如山脊。
每一次吐息,都卷起一阵带着浓烈土腥和硫磺味的狂风,吹得平台上堆积的骨粉漫天飞扬。
“咚!”
它完全落入了我们所在的这片空间。
不是爬出来的,是像一座小山般,重重砸落的。
整个青铜平台,连同我们脚下那些不知堆叠了多少年的头骨,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碎裂声。
以它的落点为中心,坚硬的青黑色台面向下凹陷、扭曲,蛛网般的裂痕飞快蔓延。
它每移动一步,沉重的脚步都带来一次清晰的地动。
更麻烦的是,它庞大的身躯下方,正不断渗出一种粘稠的、泛着油亮黑紫色的液体,液体接触空气后迅速变得灼热,落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冒起带着强烈酸臭味的浓烟。
王胖子之前泼洒的、那些本应易燃的灰白色矿粉,一沾上这液体,立刻黯淡、板结,失去了活性。
我的热能视野一片混乱。
蝾螈王体表散发的并非均匀的热量,而是一种沉重、粘滞、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寒气”。
它像一层不断流动的、冰冷的阴影笼罩着那庞大的躯体,严重干扰了我对它内部结构的读取。
只能看到一团巨大而混沌的暗影在移动,偶尔在甲壳缝隙或口器边缘,闪过一两点稍亮些的、代表高温酸液积蓄的橙黄光斑。
看不清弱点,更看不清那些“最优解”的轨迹线。
硬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手中的黑金残刃,砍在那些普通变异蝾螈的甲壳上都只能留下白印,面对这头如同移动堡垒的怪物,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必须换思路。
我的目光越过躁动不安、因王的降临而暂时停止向金字塔攀爬、转而向新王者俯首的变异蝾螈群,死死盯住侧方岩壁那些因震动而开裂的缝隙。
那里有错综复杂的、废弃的青铜管道和天然形成的矿脉结构。
长生印在胸口微微发烫,一种模糊的直觉,混杂着热能视野中偶尔闪过的、管道内壁残存的微弱能量流动痕迹,在脑海中组合成一个危险的可能。
天然气。
地底深处,被古蜀文明利用又被遗弃的、某种可燃的气体脉络。
“胖子!”我低吼一声,声音在蝾螈王的沉重脚步和甲壳摩擦声中显得有些破碎,“矿粉!剩下的,全撒在那条萤石带上!就是它过来的路上,最亮的那一片!”
王胖子正抱着他那个只剩小半桶的矿粉桶,躲在一个倾斜的石棺后面,闻言脸都绿了:“墨哥!你认真的?这玩意儿撒下去,咱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就没了!那家伙一身寒气,火点不着!”
“点不着也要撒!撒成线,引导线!绕着它可能走的路线,圈起来!”我一边吼,一边脚下快速移动,不敢有丝毫停留。
蝾螈王的一只复眼已经锁定了我这边,它似乎对我这个渺小人类身上散发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长生印气息格外感兴趣。
它调整方向,迈开了沉重的第一步,朝着我所在的区域压来。
每一步,都让地面颤抖。
“操!败家!真他妈败家!”王胖子嘴里骂骂咧咧,但手上动作快得惊人。
他一把扯掉桶盖,像撒传单一样,将那珍贵的、据说能与古墓内某些能量共鸣的特殊矿粉,不要钱似的沿着地上那些天然形成的、散发着微弱冷光的萤石晶体带,泼洒出去。
粉末在昏暗光线下扬起,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灰白色引导线。
解雨寒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他周围闪现,长刀挥舞,将几只试图靠近干扰的变异蝾螈逼退或斩伤,为王胖子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而我,成了唯一的诱饵。
我不再试图隐藏或逃离,反而站直了身体,迎着那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
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胸口那越来越灼烫的印记上。
意念驱动,长生印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猛地向外绽放!
“嗡——”
暗金色的光芒混合着我自身鲜血般殷红的纹路,从胸口透出,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挑衅的意味。
至少,蝾螈王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
它六只复眼的光芒同时一盛,死死“盯”住了我这个发光的目标。
前进的速度骤然加快,沉重的脚步变成了咚咚咚的闷响,地动山摇。
它那张布满利齿、足以吞下一辆小汽车的巨口张开,里面并非血肉,而是深不见底的、泛着冰蓝幽光的孔洞,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极寒气流开始汇聚。
寒流。不是酸液,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
我算着距离,脚下快速后退,退向王胖子刚刚布下的、矿粉线最密集的那片萤石带边缘。
热能视野中,蝾螈王口中的冰蓝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溢出。
它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踏入了那片被灰白粉末标记的区域。
就是现在!
在它口中的寒流喷吐而出的刹那,我的右脚猛地向后一跺,不是踩地,而是精准地踩在一块微微凸起、与其他石板颜色略有差异的活动砖石上。
“咔嚓!”
砖石应声碎裂、下陷。
我脚下一空,身体急速下沉。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道凝实如冰河的寒流,擦着我刚刚消失的位置呼啸而过,重重轰击在对面一片布满古老壁画的岩壁上。
岩石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冒着白气的坚冰,壁画上的色彩在冰层下迅速黯淡、崩解。
而更多的寒流,溅射开来,扫过了王胖子布下的矿粉线。
预想中的火焰并未被寒气压制。
相反,那些灰白色的矿粉,在接触到极寒气流与蝾螈王自身散发的、那种带有强烈化学特性的寒性黏液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粉末的颜色由灰白迅速转为暗红,继而爆发出一种刺目的、类似金属燃烧般的亮白色光芒!
“呼——!”
火焰并非从下方点燃,而是自粉末内部凭空窜起,猛烈、炽热,带着一种燃烧金属特有的噼啪爆响。
火光顺着王胖子精心布下的引导线,如同一条被激活的火蛇,瞬间蔓延开去,将踏入其中的蝾螈王的下肢乃至腹部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扭曲空气的热浪之中!
“成了!”下方暗槽中,我心脏狂跳。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检修通道,头顶传来寒流与火焰对撞的嘶鸣,以及蝾螈王被这突如其来的灼烧激怒后发出的、沉闷如雷的咆哮。
我顾不上查看上方的战况,手脚并用在黑暗的通道里向前爬行。
长生印散发着微光,指引着方向,也照亮了通道内壁那些早已锈蚀、但依旧能看出走向的青铜管道。
触觉和听觉在黑暗中被放大。
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管壁,能感觉到内部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震颤。
耳朵贴上去,似乎有极其低沉的、气体流动的“嘶嘶”声。
找到了!
在通道尽头,一个巨大的、阀门形状的锈蚀青铜构件横亘在前。
它连接着一条更粗壮的、通往下方黑暗深处的管道。
阀门早已锈死,把手凝固着厚厚的锈痂。
时间不多。上面的火海能暂时阻挡蝾螈王,但绝不可能持久。
我双手紧握黑金残刃,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长生印中那股冰冷锐利的兴奋感,全部灌注到手臂。
对准阀门把手上方最脆弱的一道锈蚀缝隙,狠狠劈下!
“锵!”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锈屑纷飞。
“再来!”我低吼,调整角度,再次猛劈!
更大的裂痕出现。
第三次,第四次……残刃的刃口在一次次硬撼中崩开细小的缺口,但那阀门把手,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中,彻底断裂、崩飞!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古老的尘土、金属的腥气,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臭鸡蛋却又更加刺鼻的怪味,猛地从断裂的管道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压力巨大,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可燃气!而且积蓄已久,压力惊人!
我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爬。
上方的火光从暗槽的入口映下来,将通道口染成一片跳动的橘红。
我能听到蝾螈王在火焰中暴怒冲撞的巨响,能听到王胖子在远处某块岩石后扯着嗓子的叫骂,能听到解雨寒短促清冷的示警,还有九指刘断断续续的哭嚎。
爬到暗槽入口下方,我仰头。
火光中,蝾螈王庞大的黑影正在狂暴地移动,试图踏灭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火焰。
它腹部和下肢的厚重甲壳被烧得暗红,腾起阵阵带着焦糊味的浓烟。
而那条由王胖子布下的矿粉火线,正在寒流残留与气体的滋补下,顽强地燃烧着,并且顺着引导线的方向,蜿蜒指向蝾螈王脚下,以及……更远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干燥了千百年的祭祀织物和腐烂木料。
我猛地从暗槽中探身,用尽力气,将手中那柄滚烫的、沾满锈迹和绿血的黑金残刃,朝着矿粉火线延伸的尽头,那片最密集的织物堆与废弃木材所在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残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暗淡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火线末端。
“轰——!!!”
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了油库。
先是残刃落点处的织物堆轰然爆燃,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紧接着,王胖子布下的矿粉引导线彻底被引燃,化为一条狂暴的火龙,顺着蝾螈王留下的、带有可燃寒性黏液的足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从断裂管道中喷涌而出的可燃气体,疯狂倒卷而回!
火焰不再是线,而是面,是海。
整座溶洞的咽喉地带,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疯狂的焚化炉。
橙红、亮白、甚至妖异的蓝绿色火焰交织在一起,舔舐着岩壁、吞噬着地面、包裹着一切可燃物。
温度以恐怖的速度飙升,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发出尖锐的呼啸。
冲天的火光将高处岩缝中那与蛇笛融合的、浑身燃烧的沈婆残躯狠狠掀飞、抛下,她的身体在空中就解体了,化作一片燃烧的灰烬,连最后的诅咒都没能留下痕迹。
而蝾螈王,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混合着痛苦与惊怒的嘶吼。
它庞大的身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火焰完全吞没,那层厚重的寒气护甲在绝对的高温和持续燃烧下迅速消融。
它那六只冰冷的复眼,在冲天的烈焰映照下,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在一片极致的亮白光芒扫过时,彻底黯淡了下去,仿佛被灼伤、被致盲。
我蜷缩在暗槽里,头顶是烈焰地狱。
热浪几乎要将我烤干,皮肤传来灼痛。
但我死死盯着火焰的中心,盯着那头在火海中痛苦翻滚、冲撞的庞然大物。
然后,我看到了那颗五彩晶核。
它依旧悬浮在头骨金字塔的顶端,在这片足以熔金化铁的火海之中,不仅没有丝毫损伤,反而……像是一个饥渴了万年的黑洞。
周围所有狂暴的火焰热能,都形成了一道道可见的、扭曲的光流,被它疯狂地吞噬、吸收。
晶核本身的光芒越来越盛,流转的五彩光华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它下方的祭坛都映照得一片瑰丽。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划过我几乎被高温炙烤得麻木的脑海。
白爷……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试图掌控这里,汲取地宫能量的虚影……
火海边缘,空气剧烈扭曲,白爷那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虚影艰难地维持着形态,在高温中不断波动、模糊。
他“看”着祭坛顶端疯狂吸能的晶核,又“看”向火焰中我所在的、相对安全的暗槽方向,那虚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暴怒的咆哮。
那咆哮被火焰的轰鸣掩盖,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也明白了他此刻的惊怒:
“你……你不是在毁灭……你是在给它……充电?!”
我靠在滚烫的暗槽壁上,喘息着,感受着上方炼狱般的高温和能量狂潮,嘴角扯了一下。
是啊,充电。
一场人为的、暴烈的、足以改变地宫格局的大火,一次强行的能量灌注。
火焰开始发出后续乏力的噼啪声,有些区域的火势明显减弱。
空气中充斥着蛋白质、脂肪、古老木材以及某种矿物质烧焦的、令人作呕的复合恶臭。
浓烟滚滚。
我的目光,穿过渐渐稀薄的火帘和浓烟,落向那座正在吸收最后余晖的头骨金字塔。
五彩晶核的光芒开始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吸纳,而是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脉动着,散发出温和却浩瀚的能量波动。
然后,我的视线,缓缓移向祭坛下方,那片被爆炸掀飞、还未完全冷却的阴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