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在祭坛下方的阴影里,被倒塌的骨骸和燃烧后的灰烬半掩着。
我眯起眼睛,热能视野中,那团阴影的温度分布极其诡异——不是生物体的温热,也不是死物的冰冷,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类似电路接触不良般的忽明忽暗。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焦黑的废墟里缓缓撑起了身体。
“操,还有活的?”王胖子警惕地端起他那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工兵铲,矮着身子往那边张望。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个站起来的轮廓,我认识。
小林。
白爷身边那个瘦高个助手,总是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手里永远捧着记录本的年轻男人。
失踪多久了?从我们进入这处祭坛开始,还是更早?
我已经记不清。
但此刻,当我真正看清他“站”起来的姿态时,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笔直窜上后脑勺。
那不是人该有的站立方式。
他的膝盖是反向弯曲的,像某种禽类的腿骨结构,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维持着平衡,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更可怕的是他的后背。
隔着烧焦的衣物残片,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游走、隆起。
那不是肌肉痉挛,不是脂肪滑动。
是无数硬块,像鸡蛋大小的椭圆形隆起,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际,它们在皮下不断变换位置,互相挤压、碰撞,偶尔有一两个顶到皮肤最薄处,几乎要破体而出。
“墨哥……那、那玩意儿是小林?”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热能视野被我调到了最敏锐的状态。
下一秒,我几乎想立刻移开视线。
小林的身体内部,已经没有一个器官是完整的。
肺、肝、肾脏……所有这些维持生命的脏器都萎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干瘪的黑色肉块,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和养分,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囊挂在原位。
而他的胸腔正中央,那颗本应跳动着的、拳头大小的心脏——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蜷缩成团的、半透明的、形似蚕蛹的生物。
它大约有成人两个拳头那么大,体表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状纹路,这些纹路随着某种节律,一明一暗地脉动着。
它在代替心脏跳动。
那些游走在小林后背皮下的硬块,正是它的触手——或者说,是它伸向这具躯壳四肢百骸、攫取营养的根须。
蝾螈幼虫。
不是那种我们在外面遇到的、已经发育完成的变异蝾螈。
是更幼小的、更原始的、还在孵化阶段的形态。
它选择了小林作为宿主。
“别过去。”我一把拽住王胖子的胳膊,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
“墨哥你干嘛?那是小林啊!白爷的人!说不定还能……”
“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王胖子应该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
“你仔细看他的眼睛。”
小林终于彻底站稳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我们。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已经完全变形。
左边半张脸还保留着小林原本的轮廓,皮肤苍白,颧骨突出,嘴角向下耷拉着,带着一种木然的、死气沉沉的表情。
但右边半边脸,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半透明的蜡黄色,隐约能看见下方血管里流淌着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小林仅存的那只左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求死。
他想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变成了什么,比任何人都渴望立刻结束这一切。
“嗬……嗬……”
小林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刚张开一条缝隙,一股黑红色的、粘稠的、夹杂着米粒大小白色颗粒的液体,就从他嘴角喷涌而出。
卵鞘。
那些白色颗粒,是未孵化的幼虫卵。
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滋滋”冒着青烟,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王胖子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工兵铲举到胸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它在……它在孵化。”
我盯着小林体内的那团热能信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解雨寒和王胖子能听清。
“刚才那场火……那些热量没有完全消散,有一部分被它吸收了。”
我的目光扫过小林后背那些仍在疯狂蠕动的皮下隆起,它们的跳动频率正在加快,颜色也从最初的暗红逐渐转为一种近乎妖异的紫黑色。
“它在汲取火灾的余温,加速发育。”
“那又怎样?”王胖子问,但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
“一旦它破壳……”我顿了顿,“它会选择破壳而出的方式。
要么从小林的胸腔撕裂出来,要么……“
我的视线落在小林后背那些越来越鼓胀、几乎要撑破皮肤的硬块上。
“从后面。”
“不管哪种,它喷溅出来的体液,还有那些卵鞘……”
我没有说完。
但王胖子已经明白了。
刚才小林嘴里喷出的那一口黑血,就把地面腐蚀出好几个坑。
如果是一只破壳的、完整的蝾螈幼虫,体液量是现在的几十上百倍。
再加上那些散布出去的卵鞘……
这里会变成新的巢穴。
我们刚刚用一场大火才勉强清除掉的威胁,会以更可怕的方式卷土重来。
“那……那怎么办?”王胖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总不能……”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能让他活着。
“吴墨。”
一直沉默的解雨寒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这次,我能听出那清冷底下压着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叹息。
“寄生不可逆。”
短短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颗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小林。
他还在试图说什么。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混杂着气泡破裂声的音节。
大部分都听不清。
但有几个字,我隐约辨认了出来。
“意识……备份……白爷他……影子……”
然后更多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淹没了那些支离破碎的词语。
他的左眼——那只唯一还属于人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
那是他最后的意志。
在被彻底吞噬之前,他还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关于白爷。
关于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虚影。
关于某种……秘密。
小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后背的皮肤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几道裂口同时撕开,暗红色的、布满吸盘和细密齿列的触须从裂口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舞动,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附肢。
他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嚎叫,然后猛地扑向身后的祭坛岩壁。
不是扑向我们。
他的手指——那些已经开始分叉、变形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岩壁上古老的刻痕。
“咔咔咔——”
指甲断裂,鲜血飞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歇斯底里地抠挖着那些符文。
“白爷……备份……在……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破碎。
“他不是……只有一个……影子……还有……”
触须开始缠绕住他的身体,收紧,勒入肉里。
他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令人作呕的脆响,身形开始佝偻、蜷曲,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揉成一团。
我向前迈了一步。
“墨哥!”王胖子惊叫。
“没事。”
我没有看王胖子,目光始终锁定在小林那张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上。
“都别动。”
我走到小林面前,蹲下身。
此刻的他,已经半跪在祭坛脚下,身体几乎完全被触须包裹,只有那颗头颅还露在外面,歪斜着,唯一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最后一点人类的神采正在迅速消散。
我没有拔出残刃。
我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贴上了小林的额头。
他的皮肤滚烫,像烧红的铁板,触感粗糙,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虫壳的颗粒感。
“你……”他的嘴唇微动,气若游丝。
“我知道。”
我低声说。
然后,长生印动了。
胸口的灼烫感猛地向外扩散,顺着我的手臂,涌向掌心。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能量。
与我之前用残刃战斗时感受到的、冰冷锐利的杀意不同,长生印此刻释放出的,是一种温和的、沉静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波动。
安息。
这是守门人的权限之一。
不是杀戮,不是毁灭,而是……终结。
让痛苦的生命获得最后的安宁。
掌心下,小林滚烫的皮肤温度开始下降。
我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沿着他的血管、神经,向他体内深处蔓延,直抵胸腔。
那里,那只蜷缩的、正在疯狂汲取热量的蝾螈幼虫,在接触到长生印能量的瞬间,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萎缩。
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海绵,从鸽卵大小,迅速干瘪、塌陷、变成一团灰烬。
它伸向小林四肢百骸的那些根须、触手,也同时失去了活性,纷纷枯萎、脱落,从破裂的皮肤裂口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化为灰黑色的粉末。
小林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些扭曲的、反向弯曲的骨骼开始缓慢复位,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但至少……他重新获得了人类的轮廓。
他的左眼,最后一点光芒重新聚焦。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但他确确实实在笑。
他的右手——已经变形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右手——颤抖着抬起,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
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影子……他的影子……在最下面……”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祭坛上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那里,白爷那台在爆炸中被掀翻、外壳碎裂的电脑终端,正静静地躺在一堆碎骨和灰烬中,屏幕已经完全熄灭。
小林的手指僵在半空。
然后,缓缓垂落。
他死了。
真正地、彻底地死了。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安详的面容,胸口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冰冷的杀意,此刻终于彻底沸腾。
白爷。
你害死了多少人?
你把他们变成了什么?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林的尸体,越过满地的狼藉和余烬,落向祭坛顶端。
那颗五彩晶核,仍在缓缓脉动着,散发出温和而浩瀚的光芒。
但就在小林彻底断气的瞬间,我看到晶核下方的祭坛基座,有一道缝隙正在无声地裂开。
不是裂痕。
是机关。
一块方形的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下方漆黑的、垂直向下的空间。
竖井。
通往更深处的竖井。
我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开口,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台阶。
王胖子和解雨寒紧随其后。
竖井深不见底。
火光根本照不进去,仿佛那黑暗是有实质的,能吞噬一切光线。
我俯下身,将头探向竖井边缘。
一股冰冷的、带着潮湿土腥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甜香的气流,从下方缓缓涌上来,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然后,我听到了。
从竖井的最深处,从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咚……”
一个声音。
沉闷的,厚重的,带着某种生物特有的、生命节律的声音。
它在跳动。
缓慢地,有力地,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埋藏在地壳最深处,正在沉睡了千万年之后,缓缓苏醒。
王胖子趴在我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墨哥……下面那玩意儿……”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感受着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令人窒息的心跳。
然后,解雨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她叫我的名字,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底发毛。
“准备好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