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得看你,配不配替天地发声!”
一道清越却带着金属颤音的冷喝,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精准地切入烈阳子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之中。
烟尘被一股柔和的清风荡开,清风子迈步而出。
他道袍下摆染着血污与尘土,脸色苍白,但那双总是显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痛悟的火焰。
他的目光没有看状若疯魔的烈阳子,而是先看了一眼头顶那依旧散发着无情威压的暗紫色复眼,再缓缓移回陆离那浴血挺立的背影上。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别人或许只看到爆炸、偷袭和混乱,但清风子凭借深厚的修为和近距离的观察,却窥见了冰山一角——陆离身后那瞬间出现又湮灭的、扭曲了死光与焚天鼎之力的暗金色屏障,绝非偶然!
那更像是某种触及了根本规则的、被动激发的守护!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看”到了,在那死光袭向陆离后心的刹那,陆离维持仪轨、引导万力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甚至没有丝毫偏移!
这不是冷酷,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所有筹码压在“大势”上的决绝!
谁在夺地火?谁在引天罚?
清风子嘴角扯出一个混合着苦涩与自嘲的弧度。
他修行数百载,敬畏仙界,恪守人妖之别,自认持正守心。
可就在方才,那“仙界之眼”降下抹杀一切的死光时,可曾区分阵中是人是妖?
可曾在意他清风子是否“持正”?
是眼前这个半妖少年,用那看似霸道、实则将所有人绑上战车的方式,用那遍体鳞伤的身躯,顶在了最前面,试图从那“天威”之下,为所有人,争出一条生路!
“烈阳子!”清风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溶洞内所有的嘈杂余音,“你睁开眼,看看头顶!看看那‘天罚’究竟欲要抹去什么!”
他猛地一步踏前,脚下地面清气自生,托举其身。
同时,他右手毫不犹豫地按在自己丹田位置,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潮红。
“嗡!”
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绽放着温润青金色光辉的金丹虚影,竟被他生生从丹田气海中“引”出了一缕核心本源之气!
这本源之气并非离开身体,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自他掌心喷薄而出,没有注入脚下的古老阵纹,而是直接投向了陆离身后那光芒略显黯淡、边缘因连番冲击而有些不稳的共念之塔虚影!
“清风子!你疯了?!燃烧金丹本源,你不要道途了?!”烈阳子尖声惊叫,满是难以置信。
金丹本源乃修士根本,轻易损伤不得,更遑论如此抽取。
“道途?”清风子惨然一笑,那青金光柱却愈发稳固,稳稳注入共念之塔,“若眼前此关不过,魂飞魄散都是轻的,还谈何道途!陆离!”他猛然看向陆离,声音铿锵,“老夫信你一回!此力,助你稳塔!请,让所有人——看清真相!”
陆离心头一震,只觉得那道青金本源注入共念之塔的瞬间,塔身原本因强行融合而剧烈波动的光芒,如同得到了最合适的镇纸和黏合剂,迅速变得稳定、凝实,甚至结构都更为清晰了几分。
清风子不惜自损道基,换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人族正统修士的……信任!
“多谢清风前辈!”陆离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趁着共念之塔因清风子本源注入而暂时稳固的宝贵间隙,陆离将维持净化仪轨的部分心神,悍然抽调,全部压向了识海中那枚过载的万象坛!
“万象坛,全功率运转!信息流,强制同步投影!”
“嗡——!”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或信息传递。
一股庞大、冰冷、却带着无比真实细节与情感冲击的信息洪流,以共念之塔为枢纽,以陆离的神魂为导引,无视了修为、属性、种族的隔阂,如同决堤的星河,悍然冲进了每一个将灵力注入阵纹的修士与妖族的识海深处!
清风子首当其冲,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金丹虚影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
并非文字,而是身临其境般的景象与感受:
无垠的、远比他们脚下这片洪荒大陆更广阔、更瑰丽的星空中,悬浮着一座座仿佛由琉璃和仙光构筑的“仙山福地”。
无数气息强横到令他灵魂战栗的身影在其中穿梭,那是仙人。
但紧接着,景象一变。
那“仙界”之下,并非只有人族与妖族挣扎求存的这一方天地。
光怪陆离的火焰世界,通体由金属与晶石构成的机械疆域,沉浸在无尽水渊中的深海文明,翱翔于雷云之上的羽人国度……万族林立,各有传承,各有辉煌。
然后,“仙界”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宣战。
一道遮蔽星空的、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巨大罗盘虚影缓缓转动。
罗盘每一次“咔嗒”转动,便有一种文明的光芒黯淡下去。
火焰世界被抽干了本源之火,沦为死寂的焦炭;金属疆域的所有灵性被“格式化”,化作冰冷的矿藏被攫取;深海文明的核心被挖出,用以滋养仙界某处干涸的“灵脉”;羽人国度的长空被封锁,所有飞禽血脉被剥离、提纯,化作仙界贵族的“珍馐”或“灵宠”……
这就是“收割”。
定期、有序、高效,如同农夫收获田里的庄稼。
万族的挣扎、文明、悲欢,在那罗盘转动的“咔嗒”声中,毫无意义。
所谓的“人妖血仇”,在那些被收割殆尽的文明残骸映衬下,渺小得可笑——不过是一片“田地”里,两种长得比较茂盛的“作物”被故意留下一点矛盾,以便更好地控制与“轮耕”而已。
而那“归墟之眼”,那“惩戒之瞳”,并非什么天地自然伟力,不过是仙界“巡天鉴”微不足道的一个感应节点,一次例行“巡查”中,发现这片“田地”里出现了超出预估的“虫害”(蚀毒爆发)和异常“生长”(陆离与净化仪轨),顺手降下的“农药”罢了。
冰冷,残酷,高高在上,视众生为刍狗。
“这……这就是……仙界?!”一名听涛阁弟子在识海中发出破碎的呻吟,他的灵力输出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紊乱了一瞬,又被陆离通过共念之塔强行抚平、引导。
“收割万族……我们,也只是……待割的麦子?!”焚炎谷的修士呆呆地“看”着那火焰世界湮灭的景象,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倒影,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滔天愤怒的情绪直冲顶门。
铁岩粗重的呼吸在信息流中如同风箱,他“看”到了那金属疆域中,山岳巨灵一族的远亲被抽走核心,哀嚎着化作顽石。
磐石不退的意念,第一次染上了如此浓烈的悲怆与狂怒。
白璃狐瞳中的水光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银焰,她看到了天狐一族某位惊才绝艳的先祖,是如何被仙界以“魅惑天道”为由,生生剥离了九尾本源,镇压于不知名的仙狱深处,只为给某位仙君炼制一件“法衣”。
种族芥蒂?
在共同面临的、如同牲畜被定期宰割的命运前,在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属于不同种族却同样惨烈的湮灭景象前,那点积累万年、被刻意维系的仇恨与偏见,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悲哀。
不是“人妖不两立”,是“万族皆鱼肉”!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愤怒、不甘、以及被欺骗后熊熊燃烧的反抗意志,在每一个参与者的灵魂深处炸开!
这股意志超越了种族,超越了派系,甚至超越了简单的求生欲望。
它是一种对那高高在上、视众生为玩物的存在的最根本的否定与战意!
“吼——!!!”
“战!”
“岂能甘为鱼肉!”
无需言语,无需动员。
那纯粹到极致的信念,如同被点燃的星火,瞬间连成燎原之势!
共念之塔中,原本驳杂混乱的各色灵力,在这共同信念的冲刷与共鸣下,竟然开始自发地趋同、交融!
不是属性上的统一,而是“目的”上的高度一致!
金光、青木、赤火、玄水、厚土……所有能量的光芒都褪去了原本的斑驳,染上了一层纯粹而温暖的金色!
那金色洪流,温暖、磅礴、带着不屈的意志和守护的决绝,浩浩荡荡地涌入陆离体内,再经由他的引导,汇入脚下净化仪轨的核心,汇入共念之塔的虚影!
陆离只觉得压力一轻,体内那强行融合带来的撕裂剧痛,被这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温柔地包裹、修复。
他不再需要万象坛粗暴地“焚烧”杂念,因为此刻涌入的,再无杂念,只有同仇敌忾的信念!
“就是现在!”陆离低吼,双眼金芒爆射,他感觉到脚下净化仪轨与共念之塔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纯净的炎能与众生信念之力融合,化作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伟力!
就在此时,一声压抑着痛苦的低吼从他身侧传来。
重伤倒地、几乎无法动弹的狰裂石,这个沉默寡言的山岳巨灵后裔,竟用断裂的臂骨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爬到了共念之塔的塔基边缘。
他布满岩石纹理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却死死盯着陆离,又看向塔中那奔流不息的金色洪流。
“陆……离……”他声音沙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似乎用尽了力气,“用……用我的……”
他猛地张开嘴,一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沉重如山气息的土黄色妖核,竟被他硬生生从口中逼出了一缕最精粹的本源气息!
这气息微弱,却凝练无比,带着山岳巨灵一族最核心的“镇守”与“不屈”意念,如同一道流星,射入共念之塔。
嗡——!
金色洪流的光芒骤然一变!
在那温暖坚定的金色之中,猛地染上了一层肃杀、厚重、仿佛万山压顶般的赤红!
那是妖族传承自上古、面对压迫永不低头的战意!
金与红交织,使得那奔涌的洪流,瞬间从“守护”与“净化”的意念,升腾出一股无坚不摧、破灭一切的“征伐”之气!
陆离福至心灵,他无需思考,身体和共念之塔的共鸣已让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引导。
“聚!”
他双手猛然向上虚托!
共念之塔顶端,那汇聚了所有人信念、清风子金丹本源、狰裂石不屈战意、以及炎髓池终极净化之力的金红洪流,疯狂压缩、凝聚、塑形!
一杆长枪!
一杆通体流淌着金红光焰、枪身铭刻着无数细微符文与山河虚影、枪尖处一点极致璀璨、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与谎言的光锥的长枪,骤然成型!
枪长三丈,静静悬浮在共念之塔上空,却散发出一股令虚空都为之震颤的锋芒与沉重!
它不是法术凝结,更像是众生信念与不屈战意的具现!
“去!”
陆离染血的手臂,朝着天空那漆黑旋涡中的暗紫色复眼,狠狠一挥!
“咻——!!!”
没有破空巨响,只有一道撕裂认知的轨迹。
金红长枪离塔的瞬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化作一道逆转的流星,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逆着那依旧笼罩而下的、来自复眼的无形威压与规则扰动,笔直地、决绝地,刺向旋涡深处,刺向那冷漠的巨眼中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旋涡深处,那暗紫色的复眼,第一次,极其明显地……“缩放”了一下。
它似乎没预料到,下方这些“蝼蚁”不仅没有在“天威”下崩溃,反而凝聚出了这样一股足以威胁到它这具投影“本体”的力量。
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
那漠然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轰——!!!”
整个旋涡剧烈震动,不再聚焦死光,而是如同天穹崩塌般,向下一“压”!
无数道暗紫色的、扭曲的、充满混乱与湮灭气息的虚空风暴,从旋涡边缘疯狂涌出,如同末日海啸,朝着下方整个溶洞、整个炎髓池区域,无差别地绞杀而来!
它要搅碎这里的一切,抹去这胆敢挑衅“天道”的污迹!
“不好!它要毁了这里!”白璃失声惊呼,妖力枯竭的她连站立都勉强。
烈阳子眼见那金红长枪竟然真的刺向“仙界之眼”,又见那铺天盖地的毁灭风暴,吓得魂飞魄散。
极度的恐惧压过了理智,压过了对陆离的怨毒,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
“都别想活!都给老夫陪葬!!!”他嘶吼着,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通体赤红、内部仿佛封印着微缩火山、散发着极度不稳定暴烈气息的玉牌——焚炎谷禁制核心!
一旦捏碎,足以引爆整个熔火山脉积累的部分地火,将方圆百里化为焦土!
他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手指就要用力!
陆离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聒噪。”
冰冷的两个字从陆离齿缝间迸出。
他维持着引导净炎光幕对抗虚空风暴、同时全力催动金红长枪冲击旋涡的姿态,只是左手指尖,朝着烈阳子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一“按”。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烈阳子周身丈许范围内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变成了一个灰白的、绝对静止的立方体。
时间、空气、光线、乃至他体内灵力的流动,在这一刻被“凝固”。
紧接着,立方体向内,无声坍缩。
不是爆炸,是“压缩”。极致的重力规则在那一小片空间生效。
烈阳子脸上的疯狂和怨毒定格,然后连同他手中的禁制玉牌、身上残破的道袍、甚至他本身的血肉骨骼,都在那灰白的坍缩中,被压成了一个不足拳头大小、色泽暗沉、表面光滑如金属的……球体。
球体轻轻掉落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再无半分气息。
陆离屈指弹飞了那枚小小的、蕴含着烈阳子全部生命与疯狂的“结晶”,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金红长枪,终于,撞上了那片因愤怒而压下的、混杂着虚空风暴的暗紫色“天幕”!
“咔——嚓!!!”
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溶洞,甚至隐隐透过地脉,回荡在更远的山川之间!
金红长枪的枪尖,那一点极致的璀璨,如同烧红的针尖刺入厚重的冰层,硬生生在那片充满湮灭与混乱的暗紫色中,“钻”出了一个窟窿!
枪身携带的众生信念与不屈战意,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灼烧着那冰冷的“天威”!
“呜——!!!”
一声沉闷、痛苦、仿佛来自亘古深处的哀鸣,从旋涡最核心处传来!
那巨大的暗紫色复眼,中心处,被长枪刺入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边缘,一丝粘稠的、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紫黑色“血液”,缓缓渗出,滴落。
每一滴“血液”落下,都将下方一片虚空染成更深的黑,并发出滋滋的、仿佛空间本身被腐蚀的声响。
巨眼“受伤”了!
虽然是投影,是这惩戒之眼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它,被下方的“蝼蚁”,伤到了!
趁此巨眼因“伤势”和惊怒而产生一丝凝滞、对下方规则压制出现刹那空隙的瞬间——
“净化,此刻为终!”
陆离全身力量,连同共念之塔、净化仪轨中最后也是最纯粹的那股力量,毫无保留地,全部贯入炎髓池的核心!
炎髓池中,那赤金色的纯净光芒,爆发到了极致!
如同太阳在池底点燃,一道直径数丈的、纯粹由净化光焰构成的光柱,自池心冲天而起,不仅将上方正在肆虐、试图搅碎一切的虚空风暴强行冲开一个通道,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顺着之前贯通的地脉,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残存的、隐藏在最细微地脉缝隙中的、一丝一缕灰黑色蚀气,在这终极的净化之光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雪,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嗤”响,彻底消散,了无痕迹。
炎髓池,地脉,方圆数十里,再无一丝阴翳!
天空,那受伤的暗紫色巨眼,似乎终于“明白”了下方这个“异数”和这群“蝼蚁”的难以清理。
它深深“凝视”了一眼下方,那巨大的复眼中,幽光急速流转,仿佛在记录着什么,评估着什么,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仿佛已经标定了坐标般的沉寂。
它缓缓地、不甘地,开始向内收缩。
那漆黑的旋涡,也随之缓慢旋转着,逐渐变淡,消失。
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共念之塔的光芒渐渐敛去,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清风子脸色更加苍白,气息萎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铁岩被人扶着,咧着嘴,露出混杂着血沫的憨笑。
白璃抱着黯淡的天狐宝鉴,看着陆离的背影,狐瞳中波光闪动。
狰裂石早已力竭昏迷,但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溶洞内,一片狼藉,却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凝实感。
陆离缓缓收回手,他全身的伤口在金色洪流冲刷后已不再流血,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晃了晃,勉强站稳,抬头望向天空。
旋涡将散未散,巨眼将闭未闭。
那最后的、带着不甘与冰冷标记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陆离与之对视,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下头,看向掌心。
那枚温热的炎髓珠,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