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呼吸？
不，极微弱的起伏还在，但他的体温……太不正常了。
时而滚烫如烙铁，时而冰凉如寒铁。
她紧紧抱住他，想将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却感觉怀中的人仿佛一个不断切换状态的诡异核心。
更让她心惊的是，陆离的右臂——那只曾按在石壁上、后来又主动吸纳了蚀之本源的手臂——皮肤之下，正有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悄然浮现，如同活物的根须，正沿着血管经脉的走向，缓慢却坚定地向心口蔓延！
“铁岩！”白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沉默的荒原首领铁岩和他麾下几名最悍勇的妖族战士已如山岳般移动，迅速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高大的身躯和厚重的兽皮甲胄将内部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们背对中央，面朝外，手中沉重的兵刃微抬，形成一道沉默而充满威慑力的屏障。
清风子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圆阵，又看了看远处崩塌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其他宗门修士的喧哗。
他暗叹一声，将手中拂尘一摆，走向圆阵外侧，看似随意地站着，清正平和的罡气却隐隐散发开来，温和却坚定地推开了几道试图靠近探查的神识。
他此举并非全然信任，更多的是一份对救命之恩的回报，以及对眼前这诡异局势的忌惮。
陆离状态不明，但方才那吞纳不详、引发天象异变的一幕，绝非寻常。
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生乱。
然而，乱子，自己找上了门。
“啪嗒，啪嗒……”
杂乱的脚步声从一片断壁残垣后传来，烈阳子带着焚炎谷残存的七八名弟子，灰头土脸、衣衫染血地冲了出来。
他们显然也经历了不小的波折，但烈阳子眼中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惊惧、贪婪与怨毒的兴奋火焰。
他的目光，如同毒蝎的尾针，瞬间就锁定了被白璃抱住、闭目不醒的陆离，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陆离右臂上那蔓延的灰黑纹路，以及他眉心隐约残留的一丝与万象坛共鸣的暗金微光。
“妖女！将那入魔的半妖交出来！”烈阳子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之前的消耗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煽动性，“还有炎髓珠！我亲眼所见，他吸纳了那‘蚀’毒本源！此物邪恶，专污神魂道基，他此刻已入魔道，不人不妖！留着他，是祸非福！焚炎谷的焚天鼎，内蕴纯阳真火，或可炼化魔气，净化炎髓珠！将其交出，由我焚炎谷处置，方是正理！”
他冠冕堂皇，言辞激烈，将觊觎与清除异己说得大义凛然。
他身后的焚炎谷弟子们虽面有惧色，但在师长命令和炎髓珠的诱惑下，也纷纷鼓噪，灵力涌动，法宝微光闪烁，做出围攻之势。
他们确实怕陆离，更怕那不详的灰黑纹路。
但烈阳子的话点醒了他们——如果能趁此机会拿下陆离，炼化他体内那能“对抗规则”的奇异力量，再夺取炎髓珠，此次归墟之行的损失不仅能弥补，更能获得难以想象的机缘！
富贵险中求！
白璃缓缓抬头。
她银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抱着陆离的手臂没有松开，但她身后，空气陡然扭曲、膨胀！
“唰——！”
九条毛茸茸、却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巨大银白狐尾，自她身后虚空中猛然展开！
每一条狐尾都仿佛由最精纯的月光与寒冰凝聚，摇曳间带起森森寒意，更有一股浩瀚、古老、尊贵无比的妖族圣威，如同潮水般汹涌扩散！
天狐威压，全开！
无形的压力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焚炎谷弟子脸色一白，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法宝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是血脉层次上的压制，源自种族图腾的尊位差异。
“滚。”
白璃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焚炎谷弟子的耳膜。
九尾在她身后缓缓摆动，形成一个完美而危险的守护圆弧，将怀中的陆离彻底笼罩。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在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谁敢再进一步，迎来的必将是雷霆般的搏杀。
烈阳子脸色铁青，却不敢真的立刻下令强攻。
白璃此刻展露的气息太过骇人，而且旁边还有清风子、铁岩等一群明显站在此女一方的家伙。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陆离：“你看他！他还能控制自己吗？那纹路蔓延到心口，他就是第二个‘蚀’的源头！你们都要被他害死！”
就在外界剑拔弩张之时——
陆离的意识，正沉沦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破碎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界限，只有一片混沌的、流淌的灰色雾气。
而在雾气中央，那座古朴的万象坛静静悬浮。
但此刻的万象坛，不再是之前修复后散发混沌光泽的样子。
它被一层稀薄却无孔不入的灰色雾气缠绕，如同被蛛网捕获的巨兽。
坛体中心，那道吞噬蚀之本源后留下的、纤细的灰黑色痕迹，此刻正在他“眼前”扭曲、蠕动！
那不是一道静态的纹路。
它像一条拥有独立生命的、邪恶的蜈蚣，每一节“身体”都在微微颤动，灰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并且正极其缓慢地，试图将更多的“触须”——细微的灰色脉络——伸向坛体其他完好的部位。
陆离的“意识体”漂浮在坛前，想要伸手触碰，阻止那蔓延。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那灰痕的刹那——
“嗡——！！！”
无数嘈杂、混乱、充满极端痛苦与怨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核心炸开！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
有妖兽临死前的悲鸣，有人族修士道基崩碎的绝望嘶吼，有山川河流被强行抽取灵脉时的哀恸，甚至有空间本身被撕裂时的、难以言喻的“规则之泣”！
“好痛……”
“救救我……”
“为什么……”
“恨……”
“杀……”
“都是谎言……”
“无尽轮回的痛苦……”
每一个声音都携带着强烈的、碎片化的情绪冲击和痛苦记忆，疯狂冲击着陆离的神魂。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而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装满了亿万破碎灵魂的绞肉机里，那些残渣般的意念疯狂切割、污染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这些声音和意念的源头，正是那道灰痕！
它不仅仅是规则的癌变，更是无数被仙界“收割”、被“万族战场”碾碎的生灵临终执念与痛苦的凝聚体！
它在低语，用无数死者的声音，诅咒着一切，也试图同化一切。
“呃……”意识体中传来无声的痛苦呻吟。
陆离试图凝聚意志，调动万象坛的力量镇压，但每一次尝试，都引来更猛烈的声浪冲击和灰痕更剧烈的蠕动。
它在吸收他的“抗拒”，将其转化为自身蔓延的养料。
现实世界中，陆离的身体在白璃怀中猛地一颤，右臂上的灰黑纹路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蔓延速度。
“陆离！陆离！”白璃焦急地低呼，灵力不断输入他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反而感觉到一种冰冷滑腻的排斥感从那些纹路中传来。
就在这内外交困、意识几乎要被那痛苦的汪洋吞没之际，陆离残存的一丝清明，抓住了那些混乱声音中，一个极其微弱、却与其他所有声音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没有嘶吼，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穿透了万古时光的、疲惫至极的悲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规则本身的诅咒。
那“存在”似乎也感应到了陆离意识最深处的窥探与挣扎。
于是，在无数嘈杂的背景音中，一道模糊、断续、却直抵灵魂核心的低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清晰了那么一刹那：
“看见了……伤痕不止一处……找到其他的……我们……”
“伤痕……其他……我们……”陆离的意识在痛苦与混乱中抓住了这几个关键词。
伤痕？
是指万象坛上这道？
不止一处？
其他什么？
我们……又是谁？
这低语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寒意，与一种诡异的、指向性的……召唤？
外界，烈阳子还在叫嚣，焚炎谷弟子蠢蠢欲动。
铁岩等人肌肉紧绷，杀气盈于眉睫。
清风子眉头紧锁，权衡利弊。
白璃感觉到怀中的陆离体温再次剧烈变化，右臂纹路已蔓延过肘，她心急如焚，正欲不顾一切出手逼退烈阳子。
就在这时——
“嗡！”
陆离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深处，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色。
一点暗金，一点灰黑，两道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光芒在其中交织、旋转、碰撞！
一股冰冷、暴戾、混乱中又带着一丝古老威严的复杂气息，如同失控的爆炸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咔嚓！咔嚓！”
他身下地面那些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这股气息震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簌簌弹起。
“陆离！”白璃又惊又喜，却立刻被他眼中那诡异的光芒和散发出的不稳气息所慑。
烈阳子的叫嚣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
那股气息……比单纯的蚀毒更可怕，更……非人！
陆离的意识尚未完全回归对身体的掌控，但身体的本能，以及体内那道“规则之痕”的刺激，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感受”到了右臂的异常，冰冷而陌生，仿佛不属于他。
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在“伤痕”发出的低语指引下，在归墟之外，遥远的大地上，似乎有数个极其隐晦、散发着相似“腐朽”与“扭曲”气息的方位，在他感知中微微亮起，如同黑暗中的病灶。
而同时，另一种被标记的感觉也猛然袭来。
“哔——！！！”
尖锐的哨音，再次穿透岩层，从矿道出口的方向清晰传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暗瞳留下的，不仅仅是传讯，更是定位标记！
猎天盟的大部队，到了！
哨音在破碎的洞窟中回荡，带着冰冷的戏谑与宣告。
铁岩等人脸色一变，外敌已至！
烈阳子则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和更深的怨毒，猎天盟来了，局面更乱，他或许还有机会……
陆离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将意识艰难地锚定回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他动了动仿佛有千钧重的手指，在白璃的搀扶下，试图站起。
右臂沉重、冰冷、陌生，几乎失去知觉，只有那灰黑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带来阵阵寒意与隐痛。
他借着白璃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直。
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铁岩、神色各异的清风子和烈阳子，最后，投向矿道出口方向那弥漫的、充满杀机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那只尚能控制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向了自己右臂上那灰黑纹路最密集的、心口的方向。
没有声音。
只有眼中那金灰交织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