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觉如同冰冷的丝线,穿透重重水阻与岩石,精准地钩住了陆离濒临溃散的意识,将他从无边黑暗中猛地拽回一丝清明。
“咳……噗!”
陆离猛地侧头,喷出一口混杂着冰冷河水与暗红血丝的唾沫。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但至少,他重新掌控了呼吸的节奏。
刺骨的寒意包裹着全身,那是暗河深处特有的、能冻彻骨髓的低温,也让他高热的躯体和躁动的规则之痕暂时冷却下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黑暗压抑的水道,而是一片……璀璨又诡异的奇景。
他们似乎被冲到了一处极其广阔的地底空间。
上方是倒悬的、嶙峋如巨兽獠牙的钟乳石,高达数十丈,遮蔽了可能存在的“天空”。
而下方,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幽深湖泊。
湖水并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水体清澈却不见底,仿佛凝固的时光。
最令人震撼的是湖水中生长的无数植物——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苔藓,依附在湖底的岩石、枯木甚至一些巨大生物的骸骨上,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颜色各异的荧光。
幽蓝、莹绿、淡紫、暖橙……点点、片片、簇簇,如同将万千星辰碾碎,洒落在这深潭之中。
光线在水中经过折射和弥漫的荧光藻类散射,营造出一种迷离、梦幻般的水下极光效果。
水光潋滟,映照着岩壁,也映照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几张苍白面孔。
陆离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不大的、边缘光滑的黑色浮石上。
身体底下垫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熟悉的、淡淡的冷香。
他微微偏头,银白色的发丝垂落,蹭在他的脸颊。
白璃。
她正跪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两侧穿过他的肋下,紧紧环抱着他,将他半搂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可以最大限度地用自己的体温和妖力为他抵御湖水的寒意,同时也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银瞳中布满血丝,显得疲惫不堪,但看向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嗯。”陆离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想动,却发现右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低头一看,那蔓延的灰黑纹路虽然不再搏动,颜色也黯淡了些,却如同活物的刺青,深深烙印在皮肤上。
他心念微动,尝试感应——
没有剧痛,没有反噬。
但一种锋锐到极点的“切割”感,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刃,清晰地悬浮在他的意念与右臂之间。
只要他愿意,这股力量随时可以再次撕裂空间的表层。
只是这次,它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有一丝顺从?
“我们……咳咳……”陆离看向四周,目光扫过墨蓝的湖水、发光的苔藓,以及远处几个正在水里扑腾、被铁岩和几名荒原战士捞起来的狼狈身影(包括面如死灰的烈阳子等人),“这是哪?”
“暗河的尽头,一个被归墟遗忘的湖泊。”白璃简短地解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奇异的空间,“水汽和荧光苔藓的气息很特殊,暂时掩盖了我们大部分痕迹,也干扰了‘那东西’的对外感应。”她指的是规则之痕。
陆离松了口气,至少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顺着白璃的目光望去,视线穿过迷离的水光,落在湖泊中心。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孤岛。
或者说,是一块巨大的、顶部相对平坦的暗红色礁石,突出水面约莫两三丈高,面积不算大,约莫百十平方。
而此刻,那礁石之上,正进行着一场“战斗”。
一个身高足有三丈、浑身肌肉虬结如花岗岩的巨汉,正挥舞着一柄比人还高的粗糙石锤,嗷嗷叫着,将几团在荧光苔藓映照下显得更加飘忽不定的漆黑影子——蚀之影——从礁石边缘砸飞出去。
那巨汉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蛮荒原始的力量感,每一次石锤挥击都带起沉闷的破空声和水花。
他身后,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身形瘦小、看起来像是些鼠类或兔类弱小妖族的身影。
“磐……磐石?!”陆离失声叫道,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他。”白璃肯定道,银瞳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他竟然在这里。”
仿佛是听到了陆离那微弱的呼唤,礁石上正追着最后一团蚀之影猛砸的巨汉猛地回头。
当他那双铜铃般的、镶嵌在岩石般脸庞上的大眼睛,穿透迷离水光,看清浮石上那个银发身影时,瞬间瞪得溜圆!
“嗷——!!!陆离兄弟!!!”
一声比刚才砸蚀之影时更加震耳欲聋、充满了狂喜和激动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地底空间回荡,震得水面泛起涟漪,连远处的荧光苔藓都似乎明暗闪烁了几下。
磐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石锤(“轰隆”一声砸得礁石碎屑飞溅),也顾不上脚下那只被他砸得半死的蚀之影扑腾着想逃,迈开大步,如同一个移动的岩石堡垒,“咚咚咚”地跑到礁石边缘,对着陆离的方向,用力挥舞着他那砂锅大的拳头,脸上咧开一个憨厚又无比激动的笑容,白牙闪闪发光。
“兄弟!白璃姑娘!铁岩兄弟!你们都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得能驱散地底的阴寒,也让浮石上的众人心头一暖。
“过去。”陆离对白璃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铁岩很快游了过来,伤势经过简单处理,血止住了,但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他二话不说,推着浮石,带着陆离和白璃,缓缓向那座发光的湖心孤岛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同源的、悲伤的“痛觉”感就越清晰。
它并非来自磐石,而是来自……岛屿下方,更深的湖水之中。
很快,浮石靠岸。
铁岩先上去,然后和白璃一起,小心地将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陆离搀扶上礁石。
磐石那蒲扇般的大手几次想帮忙,又怕自己没轻没重伤到陆离,急得抓耳挠腮。
踏上实地,陆离才感觉到这礁石的奇异。
触手温润,并非普通岩石的冰冷粗糙,反而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化石,或者……骨殖?
“兄弟,你们咋从那鬼地方掉下来的?俺之前感觉到上面好大动静,还有那些‘影子’的气息乱窜,想去看看,但这湖被一股怪力封着,俺出不去,也上不去。”磐石蹲在陆离身边,声音洪亮地讲述,“后来俺发现湖底有点不对劲,俺就潜下去看了看,好家伙,差点回不来!”
他指了指岛屿下方幽暗的湖水:“底下,老深老深的地方,有个大家伙!青铜的!好大一座祭坛!上面刻满了俺看不懂的鬼画符,还压着一块……骨头?特别亮,也特别‘伤’的感觉。那些‘影子’和外面的‘坏水’,好像都是从祭坛下面一点点漏出来的!但那骨头在拼命挡着!”
磐石挠挠头,补充道:“俺捞了几个被‘影子’追的小妖怪上来,本来想等那骨头撑不住了,就带它们再找个地方躲……”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祭坛!白泽遗骨!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潜入水下,但虚弱的身体让他一个踉跄。
白璃及时扶住他。
“别急,你现在的状态……”白璃蹙眉。
“我必须下去。”陆离斩钉截铁,他看向自己的右臂,那沉寂的灰纹,又看向幽暗的湖底,“它在呼唤我,而且……时间不多了。”
那种痛觉中的急迫和悲伤,正在加剧。
铁岩沉默地检查了一下装备和伤势,沉声道:“我陪你。”
“我也去!”磐石立刻举手。
最终,决定由状态相对最好的铁岩和熟悉水下环境的磐石,带着陆离下潜。
白璃和清风子留在岛上警戒,照看伤员和那些被救的小妖。
深吸一口气,陆离被铁岩和磐石一左一右护着,缓缓没入那冰冷刺骨、却又因无数荧光苔藓而光怪陆离的墨蓝湖水之中。
下潜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发现奇迹的过程。
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水母状生物缓缓飘过;长满了发光珊瑚的礁石群如同水下森林;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得惊人的、早已化为化石的妖兽骨架,在荧光苔藓的覆盖下,如同沉睡的远古神祇。
而越往下,那呼唤感越强。
终于,在磐石熟练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尤其密集的、垂落如帘的发光藤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完全由青铜铸造的古老祭坛,静静地矗立在湖底最深处。
祭坛呈圆形,分为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繁复玄奥、散发着微弱青铜光泽的妖族符文。
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甚至残缺,但仍有少数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将熄未熄的星辰。
祭坛的材质并非普通青铜,触手冰凉刺骨,却又隐隐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沧桑。
而祭坛的中央,那最高的一层平台上,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祭品。
那里,只有一块骨头。
一块约莫成人躯干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温润玉白色,却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灰黑色裂痕的……骨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与……同等的、深入骨髓的“伤痛”。
那些灰黑色裂痕,与陆离右臂上的纹路,有着惊人的相似感,只是更加陈旧、更加深邃。
白泽遗骨!
陆离心脏狂跳,识海深处,一直沉寂的万象坛,突然自发地、剧烈地嗡鸣起来!
坛体震颤,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与“悲伤”交织的情绪,如同游子见到久别的伤痕累累的母亲。
没有丝毫犹豫,陆离挣脱铁岩的搀扶,游向祭坛中央。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中,轻轻触碰到了那块温润却布满伤痕的玉白遗骨。
接触的刹那——
“嗡!!!”
万象坛的鸣响达到了顶峰!
一股温和却浩大的吸力从坛体传来,并非掠夺,而是……共鸣与牵引。
与此同时,陆离右臂上那些沉寂的灰黑纹路,猛地亮起!
不再是冰冷的、充满破坏欲的躁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急切的、甚至带着一丝孺慕的“流淌”感。
纹路中的灰黑色,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竟丝丝缕缕地从他皮肤下浮现、剥离,化作最精纯的“规则伤痕”本源,被那遗骨吸引,主动涌向那些裂痕。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调和”感。
仿佛两股本源相同、却因不同“伤势”而表现各异的力量,在此刻找到了共鸣与修复的契机。
遗骨上的裂痕,在灰黑纹路本源的注入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愈合!
裂痕边缘的灰黑色在消退,温润的玉白色重新蔓延。
而陆离右臂的纹路,则在飞快地淡化、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与道体和神魂结合得更加紧密的“力量感”。
他的道体,正在发生着一种深层的蜕变。
祭坛周围,那些残存闪烁的妖族符文,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一丝。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力量感,开始在陆离体内滋生。
规则之痕的隐患被压制、转化,遗骨的伤痕被修补,两者在他与万象坛的调和下,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暂时的平衡。
铁岩和磐石悬浮在不远处,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与难得的宁静,在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被粗暴地打破了。
“咻——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厚重的湖水和岩石,从头顶遥远的上方,清晰地传了下来!
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暴雨击打水面的“噗噗”声,以及能量剧烈碰撞湮灭的轰鸣!
湖心孤岛上,白璃的惊怒喝声传来:“敌袭!是猎天盟的破法血箭!还有……结界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陆离猛地睁开眼,与遗骨的连接中断,右臂皮肤下最后几丝灰纹彻底隐没,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完成蜕变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凝重。
他和铁岩、磐石急速上浮。
冲出水面的瞬间,只见原本幽静迷离的地底空间,已被狂暴的能量撕扯得支离破碎。
上方岩层被强行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刺眼的、不自然的天光(或许是某种法术光源)投射下来,将墨蓝的湖水照得一片惨白。
数艘狭长、漆黑、布满狰狞撞角和弩炮的浮空战舟,正悬停在破口处。
战舟之上,无数身穿暗色劲装的猎天盟弩手,正将手中弩箭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那弩箭通体血红,箭头闪烁着破法符文的光芒,射入湖水或击中礁石时,便会炸开一团团腐蚀性的血光,将发光的苔藓大片大片地湮灭。
而在最大那艘战舟的船头,暗瞳的身影傲然而立。
他换了一身更为华贵也更为邪异的暗紫色长袍,面具已摘,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写满冷酷与狂热的脸。
他手中,不再握着锁魂钩,而是托着一具约莫三尺长、通体由某种暗银色金属铸造、形状如同昂首巨蟒、头部却是一个复杂漩涡状发射器的奇异法器。
那法器正对准着湖心孤岛的方向,内部已经亮起越来越炽烈、越来越不祥的深紫色光芒,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浓度能量的聚集而扭曲、嘶鸣。
“陆离!”暗瞳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术,如同滚滚雷音,压过了箭雨的破空声和能量的爆炸声,清晰地回荡在地底空间,“你果然总能找到些……有趣的老鼠洞!还有意外的收获!”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湖心岛,尤其是岛屿下方那即便隔着湖水也能隐约感知到的、正在收敛气息的青铜祭坛与白泽遗骨方位。
“活标本,加上白泽遗骨……仙界这次,该给我记多大一功?”暗瞳狂笑,声音扭曲而亢奋,“给我轰开那破岛!把他,和下面的东西,一起带回去!”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手中那具暗银色的“破界梭”,漩涡状的发射器中心,深紫色的光芒骤然凝聚到了极致,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高频嗡鸣——
岛屿外围,磐石仓促间以妖力凝聚的岩石护罩,光芒剧烈闪烁。
下一瞬,一道直径超过一米的深紫色能量光束,撕裂空气,无视距离,带着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朝着湖心岛的防御罩,当头轰下!
光束映亮了暗瞳眼中疯狂的笑意,也映亮了岛上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