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十九节 告天祭文
书接上一回。
几番坦诚对谈过后,专案组一行人已然与龚良平夫妇卸下隔阂、建立起初步信任。
苏长青郑重应下二人,返程酒店后便立刻向上级呈报,申请与龚家的情报互换事宜。依照流程,批复很快便会下达,国安部的保密协议也会同步寄送到位,只待手续落地,双方便可互通铁棺秘辛。
连日并肩查案、层层解谜,专案组几人早已褪去工作层面的拘谨,俨然成了心意相通的挚友。眼下案件暂时尘埃落定,只需静待官方批复即可。
众人心中唯一悬着的牵挂,唯有张纤一桩心愿。
她始终盼着两支张氏宗亲,能消解世代旧怨、冰释前嫌,重归一脉宗亲本源。
静谧的会客厅中,张纤抬眸望向身侧的张梓娴,语声轻柔却格外笃定:“其实我此番远赴北安,特意为族中长辈备了一份薄礼。”
话音落,她缓缓展开手中珍藏的《泼墨八仙图》。
画卷铺展,墨韵古朴、风骨卓然。龚良平俯身细细端详,目光掠过画卷落款与笔墨气韵,当即辨出珍宝,连忙出声推辞:“这是南宋梁楷的传世丹青,价值数百万、太过贵重,这份礼,我们万万不能收……”
不等他话音落地,张纤轻轻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消解张家几十年的隔阂,是我现在的夙愿。还请三姑、姑父尽力替我规劝族中长辈。”
张梓娴望着眼前赤诚坦荡的晚辈,心中感慨万千,缓缓颔首:“又何尝不是我蛰伏多年的心愿。既然纤纤心意恳切、决意至此,我自会全力斡旋劝说。这幅画满载你的赤诚与和解之心,我便不再推拒,收下这份难得的诚意。”
说罢,她伸手郑重接过这幅古卷,将这份跨越南北、弥合旧隙的期许,稳稳纳入掌心。
临别前,龚学明领着众人在村中闲逛散心。乡间小路清风拂面,四下安宁闲适,一路步履悠然。
趁着旁人走远、四下宽松,龚学明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轻声道:“其实我本来只想单独陪表妹你四处逛逛的。”
张纤眸光灵动,唇角微挑,故意俏皮逗他:“怎么呀?这是想追我?我可是你表妹㖿!”
龚学明连忙认真解释:“不算近亲的,我们宗亲隔了很多代,血缘早就很疏远了。”
张纤眼底掠过一抹狡黠,顺势轻轻打击他:“可我不喜欢油腔滑调、还挑三拣四的大龄剩男。”
翌日清晨,张纤拨通张永年的电话,把张梓娴答应奔走斡旋、促成张家消解数十年隔阂一事如实告知。张永年听罢,敲定三日之后便动身赶赴北安。
通话临近末尾,张纤心中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爹爹,其实你很早便相信我讲过的那些——铁棺牵扯外星文明、人间天劫,还有星舰迁徙的事。你故意装作神志昏聩,就是要让国安部对你放下戒心,对不对?”
电话那头,张永年并未矢口否认。
“纤纤,早在我拿到铁棺铭文之前,听你说起天劫与星舰,我便半分也没有当作妄言。我年岁已高,陪在你身边的日子剩得不多。可你还年轻,倘若那一日天劫真的降临,我要替你争到登上星舰的一线先机。盼你好好活下去,有自己的后代,安稳度完余生。”
他顿了顿,声音隔着听筒沉缓传来。
“待到我得见铭文才知晓,上面记着:‘待二千二百五十祀,秦嗣以机巧启扃,聚天下巧匠,鑄星槎以避天劫,徙翼軫之野。’算来,便是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两千二百五十年,正元2030年,神使便会自铁棺之中苏醒。我无从判断,以如今人类的科技水准,在神使指引之下,造出星舰还要耗费多少岁月。我做这一切,皆是为你的后世子孙,谋一线存续的福泽。”
听筒这边,张纤眼眶一热,热泪悄然滚落。原来父亲看似种种悖乱举动,内里心思竟是这般清明,桩桩件件,全是为了她。
她强敛住哽咽,声音微微发颤:“是我错怪你了,爹爹,谢谢你。”
与此同时,龚良平与张梓娴来到张铁帮家中。几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之后,张梓娴望着对面的堂哥,语气恳切:“堂哥,人总要往前看,这些陈年旧怨早该翻过去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尚且心胸开阔,你身为一族之长,更该大度。血浓于水,还有什么比张家阖族团圆更为要紧?”
张铁帮长长叹了一口气,郁结渐渐散去:“唉,看在娴妹与妹夫的情分上,这些旧事,就此揭过吧。”
龚良平脸上当即露出喜色:“这便对了。待张永年抵达北安,按族中礼数,我们理当置办一席和头酒,为两家和解团圆。”
张铁帮微微颔首:“族里各家的兄弟姐妹,便要劳烦娴妹代为登门知会、从中斡旋了。”
三日转瞬而过。
国安部副部长邱军亲自批复了苏长青的情报交换申请,两份装帧规整、厚重严谨的涉密保密协议,准时送达北安。
专案组四人再度登门龚家宅院。
会客厅内,张梓娴依旧从容端坐,慢条斯理打理着茶具,茶香袅袅,神色淡然自若。龚良平伸手接过苏长青递来的保密协议,垂眸认真细读首页的官方声明条文,神情郑重。
一旁的蔡研研见张梓娴气定神闲、并不急于落笔,便拿起自己手中的协议,轻声朗读起首页条款:
“协议编号: GT-2006-A041
签署方: 新夏国国安部铁棺专案调查组(以下简称“甲方”)
协作者: 张梓娴(以下简称“乙方”)
声明
1.本次信息交换系基于国家机密级别开展的专项协作,双方所涉全部资料、数据、文件及口头信息,均属《新夏国保密法》及《涉密信息管理条例》所辖范畴。
2.乙方知悉并确认,甲方所提供之任何信息,不得以任何形式向未经授权的第三方披露、转述、复制或公开传播。信息的使用范围仅限于本案调查及学术研究之必要用途,不得用于商业目的或个人利益。
3.乙方自愿参与此次情报互换,清楚知晓泄密行为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4.本协议的签署不构成甲方对乙方任何形式的授权或认可,亦不代表甲方对乙方所提供信息之真伪作出任何正式确认。
5.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保密义务不因协议终止而失效。”
通篇读完,张梓娴淡淡颔首,语气从容安定:“嗯,清楚了。先喝茶。”
她抬手接过两份协议,整齐叠放至一旁,随即亲手斟满一杯热茶,递到蔡研研手中。
话音落罢,她起身走入内室,片刻后捧着一只方正精致的锦盒折返会客厅,轻轻落放在茶几空余的空位上。
四人目光瞬间齐齐落定在那方古朴锦盒之上。
万众瞩目之下,张梓娴缓声开口,字字清晰:
“这便是龙纹玉璧。”
张纤小心翼翼的打开锦盒,一缕幽沉古意扑面而来。
玉璧静卧于墨色丝绒之上,径约二十七厘米,厚约一指,通体青白温润,沁色由内而外晕染——近心处秋葵黄,渐至外缘土锈褐,深浅交织,是两千年水土浸润而成的岁月印记。
璧面满布秦代小篆铭文,字序竖立,字径匀整,结体修长方严。刀法深峻利落,笔画圆转中见锋芒。
璧缘雕刻有数条蟠螭纹,整器沉稳肃穆,古意苍茫。
张纤双手轻托玉璧,微微凑近江涛,轻声问道:“江涛,上面写的是什么?”
龚良平夫妇含笑静立,趁着众人观玉的空档,从容落笔,将两份保密协议逐一签署妥当。
江涛凝眸盯着璧面密密麻麻的小篆,端详良久,最终只得无奈开口:“我虽是历史系出身,但秦代小篆晦涩古奥,我也只能识得半数。”
他稍显迟疑,勉强辨认着字句:“这句……应当是说天降神使、辅佐大秦……”
龚良平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太费劲了。我年轻时便能看懂九成铭文,少数不解的字,当年也尽数抄录求教过古文字专家。”
他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日历,将方才签字的钢笔悬在空白页上,从容道:“全文简体译文,我此刻便可写出。不过,我想先听听你们专案组掌握的铁棺情报。”
张纤随即将连日以来的调查经过、铁棺秘辛与疑点始末,细细如实道出。
听罢全程,龚良平眼底微沉,由衷感慨:“原来真相竟是天劫将至,域外高阶文明遣下神使入世,辅佐人族、引导工匠铸造星舟,以备末日迁徙、寻域外宜居之地。你们查到的神使助秦杀伐、焚书坑儒隐埋踪迹,尽数与这篇告天祭文完全契合。”
话音落,他落笔于日历空白处,一笔一划,工整写下祭文简体译文:
神恩浩浩,天降神使,佐秦伐罪,廓清六合。
功成身隐,玄棺自封,封祀三载,厝棺祭天。
朕承天命,履登天子,仰荷神贶,昭告玄穹。
恪遵神训,绝迹销痕,焚典诛儒,十有三载。
神使所戮,后世莫闻。
金棺启日,真伪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