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人是午后到的。
一辆黑漆马车,直接驶进镇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官员,四十来岁,藏青袍子,戴一副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里别着枪。
镇上人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
罗专员进了祠堂。母亲坐在供桌旁,贺九龄站在门口,两人都等着他。
"林婉清。"罗专员拱了拱手,"罗某来迟了。"
"罗专员。"母亲站起来,"请坐。"
罗专员坐下,看了一眼贺九龄,又看了一眼沈时安怀里的账本。
"账呢?"他问。
沈时安把《采买录》放在供桌上。罗专员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朱砂那页,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画押,贺九龄。"他念,"印章,也对。"
"贺九龄。"罗专员抬起头,"光绪三十一年,你经林德昌之手,采买朱砂三百斤,运往北边。"
"你认不认?"
贺九龄站在门口,没有动。
"罗专员。"他说,"贺某当年,是奉北边军需处的令。"
"贺某认账,可账上的事,是上头让办的。"
"上头?"罗专员说,"你是说,军需处督办,宋大人?"
贺九龄没有接话。
"宋大人,"罗专员说,"上月,已经在北平下了大狱。"
祠堂里,静了下来。
贺九龄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罗专员,"他说,"宋大人……"
"宋大人供了。"罗专员说,"光绪三十一年的采买,你经手,他收货。账本上的红章,是他的。"
"贺九龄,你上头那位,已经把你卖了。"
贺九龄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罗专员。"他开口,"贺某……"
"贺某认。"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罗专员。他转过身,朝着后山的方向,朝着爷爷的坟,磕了三个头。
头磕得很重。第一个,额头就见了血。
"林叔。"他说,"贺某欠您的,今日,还了。"
母亲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罗专员。"母亲开口,"账,交到您手里了。"
"林婉清。"罗专员把账本收好,"你爹的账,你丈夫的冤,北平都收了。"
"罗某回北平,即刻上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贺九龄,跟罗某走。"
贺九龄从地上站起来,额头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他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时安。
"小沈先生。"他说。
沈时安看着他。
"你娘的病,"贺九龄说,"贺某认。"
"可那毒——不是贺某下的。"
沈时安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他问。
"你娘的药,是贺某配的。"贺九龄说,"可你娘中的毒,不是贺某下的。"
"那毒,贺某治了十七年,治不好。"
"你问你娘——那毒,是谁下的。"
他转过身,跟着罗专员,走进雪里。
马车走了。祠堂里,静下来。
沈时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妈。"他开口。
母亲坐在供桌旁,看着爷爷的牌位,没有回头。
"妈。"沈时安又说,"贺九龄说,您中的毒,不是他下的。"
"那毒,是谁下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时安。"她说,"你过来。"
沈时安走过去。母亲抬起手,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
"你爷爷的牌位后面,还有一样东西。"
"妈一直没动它。"
"等你取了它,妈告诉你,毒是谁下的。"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祠堂里,烛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