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在灵液里泡了整整七天。灵液顺着毛孔往里渗,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扎。他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酥麻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说是七天,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准。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头顶的岩壁始终泛着灰蒙蒙的光,像是永远停在同一个时辰。但老头会数。每隔一段时间就哼一声,报一个数,像在提醒金元宝别把日子过忘了。
第七天的时候,老头说:“行了,上去。”
金元宝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发软的四肢,踩着石头爬上了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茧还在,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缓缓流动。
“运功看看。”老头说。
金元宝闭上眼睛,运转灵力。灵液淬过的经脉比之前又宽了不止一倍,灵力流淌的速度快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涓流境了?”
“涓流…入微。”老头哼了一声,“泡了七天灵液,才涨了一个小境界,这资质也真够差的。要是老夫当年有这条件,三天就够了。”
话音顿了顿,老头又别扭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小子是混沌灵根,修炼速度本来就比常人慢,七天能从凝露圆满跨到涓流入微,倒也不算太丢人。”
金元宝嘴角抽了一下:“……您这是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少废话!”老头有些不自然的喝道,“三阶入微,控火勉强够用了。把鼎拿出来!”
金元宝“哦”了一声,从乾坤袋里掏出明鹤真人给他的那尊三足鼎。鼎身一接触灵液池边的青石台,原本灰扑扑的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果然是老夫的鼎。
金元宝愣了一下:“前辈,这鼎是您的?”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平了许多,像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激动:“是老夫的。你在哪儿得来的?”
“我师父给的。”
“你师父……”
老头顿了顿,没有追问,“那你师父算是替你捡了个漏。”
“前辈您是……”
“说了你也不知道。”老头打断他,“老夫姓陈,陈玄青。”
金元宝“哦”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却没有再说别的,只接了一句:“凌霄阁的。陈玄青。”
金元宝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老头已经不耐烦地催他:“少废话,凝火,先炼一炉聚气丹试试手!”
金元宝连忙在青石台前坐下,把鼎放稳。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凝出一缕灵火,凑到鼎底。灵液池中的灵气被牵引过来,火势比外面旺了两倍不止,他手一紧,赶紧压住。
“小胖子,你这火控得跟狗爬似的,也配用老夫的鼎?”老头的声音从盒子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金元宝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之前是谁在教你炼丹?”老头继续数落,“真是白瞎了你这身混沌灵根。”
金元宝:“……”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会被骂回去,干脆闭嘴了。
老头数落够了,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那股嫌弃收了收,添了几分正经:“算了,能遇到老夫,也是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等你修为再上去一点,控火稳了,老夫教你五火同炼。”
金元宝眼睛一亮:“前辈,何为五火同炼?”
“你乃混沌灵根,天生不受五行所限。”老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傲然,“普通丹师一辈子只能控一种灵火,你却可以同时操控五种。五种灵火同炼一炉丹,成色、出丹率、品阶都能翻几番。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金元宝听得眼珠子都直了,差点忘了手里还捏着一团火。
老头立刻又吼了回来:“发什么呆!火太大了!收三分!慢一点!”
金元宝“哦”了一声,赶紧咬着牙往下压,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台上。
苍岚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主人,你脸好红。”
“热的!”
“本座还以为你要炸炉了。”
金元宝瞪了它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苍岚想了想:“那这次要是没炸,本座晚上去给你叼条鱼来。”
金元宝愣了一下:“这里有鱼?”
苍岚看向灵液池:“那里面有。”
老头忍无可忍:“都闭嘴!专心控火!”
……
同一时刻,另一处山谷。
桃树下,林憬翳枕着胳膊半躺在青石板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翘着腿,正眯着眼看头顶的花。玄翳趴在他怀里,第三条尾巴已经长好了,银白色的毛尖泛着极淡的柔光。
“憬翳哥哥,紫玄哥哥练剑好认真。”
“嗯。”林憬翳把狗尾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他练剑一直都这样。”
玄翳歪着头:“那你怎么不一起练?”
“累了。”林憬翳说,“画了一上午符,手酸得很。”
玄翳“哦”了一声,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肚子上。
桃树下的空地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挥剑。王紫玄站在那几株桃树之间,瑶光出鞘,剑光贴着花瓣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这是他得到这把剑之后第一次真正上手。劈、刺、挑、削,每一式都顺得出奇,像是这把剑已经跟了他很久,又像是他本来就该用这把剑。剑气所过之处,花瓣被从中切开,落地时已经分成了两半。
林憬翳看着王紫玄在花雨中挥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的花,一样的人,一样的剑。可他分明是第一次见王紫玄用这把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咬着狗尾草静静地看着。
王紫玄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转身。桃树下的青石板上,林憬翳不知什么时候躺下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嘴里叼着狗尾草,正侧着头笑盈盈的看他。玄翳整只蜷在他怀中,蓬松雪白的毛团紧紧缩成一小球,软乎乎一团贴在他身上。
一阵风吹过,桃花落了几片,有一瓣掉在林憬翳鼻尖上,他眨了一下眼,没去拂。
王紫玄握剑的手没有松开。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树下那个人,脑子里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桃树的沙沙声,和远处灵液池里极轻的水声。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剑冢里握住玄尊之剑时闪过的画面。桃花林里,有人舞剑,有人坐在树下叼着狗尾草笑盈盈地看着。
和现在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盯着林憬翳看了很久。林憬翳察觉到了,偏过头来:“师兄?你练完了?”
王紫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瑶光插回鞘中,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嗯,练完了。”
但他握剑鞘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林憬翳没注意到这些,他翻了个身,把狗尾草吐掉:“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王紫玄沉默了一瞬:“……池子里好像有鱼。”
玄翳立刻竖起耳朵:“鱼?”
“那就吃鱼。”林憬翳从青石板上站起来。
王紫玄转身往池边走。
林憬翳和玄翳蹲在池边,看着王紫玄从灵液里捞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银鱼。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了林憬翳一脸。
“你故意的吧,师兄。”林憬翳抹了把脸。
“不是。”王紫玄说。
“你就是故意的。”
王紫玄嘴角压了压,没理他,把鱼放在青石板上。鱼还在扭,玄翳赶紧伸出小爪子按住了鱼尾巴。
“噢!憬翳哥哥,我们有鱼吃啰!”
林憬翳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他看着王紫玄蹲在池边捞第二条鱼的身影,觉得这个画面也挺好的。和他脑子里的那个桃花林不一样,但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