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临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三年前在华尔街做空那几家巨头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没有“夜枭”的名号,没有云海环保的版图,只有一腔孤注一掷的狠劲。
那时候他就知道,商战这东西,从来不是比谁的拳头硬,而是比谁的脑子更清醒。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云海市的天际线,CBD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陆氏集团总部的大楼就在不远处,像一根扎入云端的钢针。
父亲就在那里。
等着他。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四十八小时要熬。
“先生,”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真的要见他?”
陆临渊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不?”
“刀笔”的真名叫周文斌,是云海市本地最顶尖的财经作家之一。
他的文章在圈内素有“必杀令”之称——凡是登上他专栏的企业家,十有八九都会在三个月内遭遇舆论危机。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从撰写到发酵,从发酵到围攻,从围攻到收割。
“刀笔”负责制造舆论弹药,背后的资本负责瞄准目标,而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墙头草,则负责在合适的时机跳出来补刀。
这套玩法,陆临渊太熟悉了。
因为他曾经也是这套玩法的主宰者。
只不过他用的是资本市场的手段,而现在,他们想用舆论的刀子捅回来。
“联系他。”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告诉他,我接受他的采访。”
墨愣了一下:“先生,您确定?这种直播访谈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陆临渊转过身,看着墨的眼睛。
没有金手指,他无法判断墨此刻在想什么。
但三年的相处让他学会了用最笨的方式去观察一个人:看他的微表情,听他的语气,问他的意见。
墨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压,眼底有担忧的暗流涌动。
这是真诚的。
“去吧。”他说,“把陈旭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声。
陆临渊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蓝天。
四十八小时。
他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完成三件事:解决银行的抽贷危机、捞出阿敏、堵死姜伯源的嘴。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更别说三件一起办。
但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就像当年在华尔街做空那几家巨头一样。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刚从底层爬起来的无名之辈。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颗被仇恨淬炼得冰冷的心。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
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夜枭”——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资本猎手,专门狩猎那些自以为是的庞然大物。
他做空过能源巨头,让他们的市值在一天之内蒸发三百亿;他狙击过地产大亨,逼迫他们以白菜价出售核心资产;他甚至还曾经在一天之内,让云海市排名前五的某家上市公司宣告破产。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夜枭”是一个神秘的金融集团,有数以百计的交易员和分析师在背后支撑。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夜枭”,只是一个从陆家私生子起步的年轻人。
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枚棋子,变成了执棋者。
而现在,他要把那些自以为在下棋的人,全部踢出局。
手机再次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顾清晏。
他没有接,直接挂断。
这种时候,他不想听任何人的劝说。
尤其是她的。
顾清晏是陆振声给他安排的“政治联姻”对象,名门贵女,出身显赫,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妻子。
但陆临渊知道,她不是他的归宿。
她只是另一个棋盘上的棋子,和他一样,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他们的婚约,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需要一个能够继承陆家的男人,而他需要顾家的人脉和资源来支撑他的复仇计划。
仅此而已。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也许是在那次商务谈判中,她用一句“云海环保的财务报表做得不错”,暗示她知道“夜枭”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
也许是在那场家族晚宴上,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眼神里闪烁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芒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任何私人情感干扰判断。
过了这四十八小时,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收起手机,走向办公桌。
桌上摊开着云海环保近三年来的所有财务报表、技术专利文件、以及核心团队的人员档案。
以前他看这些东西,只需要金手指扫描一遍,所有关键数据就会自动浮现在他的意识表层。
现在,他必须用最原始的方式:肉眼阅读,脑子记忆,逻辑推演。
他拿起一份标注着“孙浩”的档案,翻开第一页。
孙浩,三十二岁,云海环保生产总监,负责核心产品的工艺研发和质量管控。
毕业于国内某知名高校化工专业,拥有三项个人专利,是业内公认的青年才俊。
三年前加入云海环保,是陆临渊亲自面试并招进来的人才。
那时候陆临渊还在用“夜枭”的身份做掩护,云海环保对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招聘网站上挂着的是薪资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三十%的岗位。
孙浩是唯一一个主动降薪加入的候选人。
他在面试时说了一句话,陆临渊至今记忆犹新:
“我不是为了钱来的。我是为了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陆临渊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于是他把孙浩招进来,给了他足够的资源和支持,让他负责最核心的项目。
三年的时间,孙浩没有让他失望。
云海环保能够走到今天,孙浩的技术团队至少贡献了四成的功劳。
但现在,这样一个人,正在私下接触猎头。
陆临渊看着档案上那张略显青涩的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不是用金手指感知到的,而是用最原始的情报网络收集到的。
孙浩最近和三家猎头公司有过接触,职位都是同行业的生产总监,开出的薪资是现在的三倍。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尤其是在“刀笔”的文章发出去之后,云海环保的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公司的未来变得扑朔迷离。
这种时候,选择跳槽是人之常情。
陆临渊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不会坐视不管。
他放下档案,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旭的号码。
“老板,有何吩咐?”
“孙浩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旭压低的声音:“知道。我已经盯着他了,目前还没有正式签约,还在观望。”
“让他来见我。”
“老板,”陈旭的语气有些迟疑,“您是要——”
“我要留住他。”陆临渊打断他,“不是用钱,是用别的东西。”
“什么?”
“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公司大厅等他。让他把辞职信准备好,但不用交给我。”
陈旭愣了一下:“老板,您这是——”
“我要让他看清楚,这个公司值不值得他留下来。”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看完之后还是选择走,那我放他走。但如果他看完之后还想走——”
他没有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
陈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挂断。
陆临渊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云海市的傍晚来得总是很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空,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面容模糊而陌生。
没有了金手指,他就是陆临渊。
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私生子。
一个在华尔街做过空头、让无数金融大鳄闻风丧胆的“夜枭”。
一个亲手把杀母仇人推进化学废液池的复仇者。
他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完人。
他只是一个想要复仇的普通人。
而现在,普通人要开始做普通的事了。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那份标注着“刀笔”的档案。
周文斌,四十五岁,财经周刊首席评论员,专栏“笔尖上的绞刑架”主笔。
十五年的从业经历,让他成为云海市乃至整个华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财经写手之一。
他的文章有一个特点:从不直接点名,但看过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法,比直接点名更加诛心。
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你,但你又无法否认他说的就是你。
这种“薛定谔的含沙射影”,是他的独门绝技,也是他十五年来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但陆临渊知道,再厉害的笔杆子,也需要一个东西来支撑他的底气:真相。
“刀笔”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建立在一定事实基础上的。
他不会凭空捏造,因为那样太容易被戳穿。
他做的是“选择性呈现”——把事实的一部分呈现出来,然后把另一部分藏起来,让读者自己去“脑补”。
这种手法的杀伤力,比任何谎言都要大。
因为它利用的是人类的偏见和恐惧,而不是逻辑和理性。
陆临渊要做的,就是戳破这个“选择性呈现”的把戏。
他拿起手机,给墨发了一条指令:
“调取《财经周刊》过去三年所有涉及云海环保的报道,包括内部审稿记录和消息来源。”
三秒后,墨回复:“先生,这需要至少四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之内给我就行。”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晚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拿起那份“刀笔”的档案,仔细翻阅着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周文斌,1979年出生于云海市郊县,2003年毕业于某985高校新闻专业,2005年加入《财经周刊》,2010年成为首席评论员。
他的职业生涯,可以用“一路高歌猛进”来形容。
每一篇重磅报道,都为他赢得了荣誉和地位。
但陆临渊注意到一个细节:2015年到2018年之间,周文斌的文章风格发生了明显变化。
2015年之后的文章,却多了很多“春秋笔法”的味道——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欲言又止。
一个人写文章的风格,不会无缘无故改变。
除非他经历了什么。
陆临渊拿起手机,再次拨通墨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2015年周文斌身上发生了什么。”
“先生,这个——”
“2015年到2018年之间,他发表的所有文章,我都想知道背后的推动者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墨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先生,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陆临渊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CBD的灯火逐渐亮起,像一片蔓延的星海。
而在那片星海的某个角落,“刀笔”也许正在准备下一篇文章。
不,他不需要也许。
因为陆临渊已经知道,“刀笔”的下一篇文章会写什么。
他在等。
等那个叫顾清晏的女人。
她一定会有动作的。
陆临渊知道,她不会坐视自己被姜伯源利用。
作为顾家的掌上明珠,她从小就被教育要“掌控全局”。
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利益的事情,她都会提前布局。
而他作为她的“未婚夫”,显然是她的布局之一。
所以她一定会来找他。
就在今晚。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某种奇异的清醒。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