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陆临渊就意识到这是一个专门设计的牢笼。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墙角那盏落地灯是唯一的光源,将周律师那张精明刻薄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陆总,请坐。”
周律师的声音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手术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音节的黄金分割点上。
他坐下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音乐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叠厚厚的文件夹。
“关于云海环保的专利授权问题,我们需要做一个详细的陈述。”
第一轮质询开始了。
陆临渊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以前他只需要零点一秒就能捕捉到对方瞳孔深处最细微的波动,判断出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层意思。
但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超自然能力的普通人。
所以他只能强行在大脑中构建一个虚拟的法律数据库。
“专利授权书编号K-2019-0037,”周律师翻开文件夹,“这份文件的签署日期是2019年6月15日,但我们调取的以色列GreenTech公司的专利注册档案显示——”
“显示他们的核心专利申请日期是2020年3月。”陆临渊打断他。
周律师的语速在“专利授权书”四个字上加快了零点五秒。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一样刺入陆临渊的意识表层。
他在撒谎,或者至少在掩盖什么。
“周律师,”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您的档案里,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周律师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陆临渊站起身,走到那盏落地灯旁边,“那我来帮您回忆一下。2020年3月,GreenTech公司确实申请了一项关于微生物降解的核心专利。但在那之前,他们曾经向国际专利局提交过一份PCT国际申请——”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入空气。
“时间是2018年12月,申请号是PCT/IL2018/050123。而云海环保的AEM工艺,是在2019年3月才完成的技术立项。您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周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零点三秒。
陆临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在等信号。
这个认知让陆临渊的太阳穴猛然一跳,但他强行压下那股焦躁感,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周律师,您手里那份所谓的‘侵权告知书’,上面的公章是扫描件,而不是原件。按照《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电子证据需要经过公证才能作为定案依据。您这份东西,连立案都过不了。”
周律师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临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还有,您提到的那家以色列公司,在2020年因为美国税务纠纷被调查的时候,他们的技术总监曾经出具过一份书面声明,承认他们的专利技术存在‘工艺缺陷’。这份声明现在就在我的保险柜里,您要不要看看?”
他在虚张声势。
那份声明确实存在,但他并没有带来。
但周律师不知道。
周律师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快速翻阅着手里的文件,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证据。
但他找不到。
因为陆临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律师,”陆临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建议您想清楚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律师。
“您今天来这里,是受谁指使的?李明达?姜伯源?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律师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反应让陆临渊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姜伯源才是幕后黑手。
李明达只是一条狗,而姜伯源才是握着手铐钥匙的人。
“陆总,”周律师的声音开始发紧,“我觉得您误会了。我只是一个律师,我的职责是——”
“您的职责是帮人擦屁股?”陆临渊打断他,“还是帮人造谣?”
他转身走向门口,然后又停下脚步。
“对了,周律师。您刚才说,云海环保的专利授权书存在‘重大瑕疵’。我想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在说到‘专利授权书’这五个字的时候,语速会突然加快零点五秒?”
周律师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你在监视我?”
“我不需要监视任何人。”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只需要会听。”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墨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先生,孙浩在行动了。”
陆临渊的脚步没有停顿:“什么情况?”
“他在生产车间召开临时会议,声称云海环保即将被破产清算,正在煽动技术人员集体辞职。”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切断了工厂内部的网络,但他似乎有备用方案——有人在用手机热点传递信息。”
陆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孙浩这个人,他了解。
三年前加入云海环保的时候,这个人眼神清澈,谈论技术的时候眼里有光。
但现在,那道光已经被贪婪和恐惧吞噬了。
“墨,我的手机信号被屏蔽了。”陆临渊说,“但我需要传递一个信息出去。”
“用什么方式?”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纸杯。”
十五分钟后,陆临渊坐在咨询室的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周律师站在门口,表情阴沉地盯着他。
“陆总,您已经喝了三杯水了。”
“我口渴。”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商场上混久了,肝火旺。”
他没有看周律师,只是用指甲在纸杯的底部轻轻划过。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四下,五下。
又是一下停顿。
六下,七下。
这是一串简单的摩斯电码:陈旭,查封孙浩电脑柜。
他放下纸杯,站起身。
“周律师,我今天配合您的调查,已经足够有诚意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如果您继续用这种无聊的手段拖延时间,我不介意让我的律师团来跟您好好聊聊。”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咨询室的门被推开。
陈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总,您要的紧急法律文书到了。”
陆临渊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就递给周律师:“这是我的律师函。从现在起,任何未经我本人授权的‘调查’,都将被视为非法拘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周律师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文件的抬头写着: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这是一份诉讼前财产保全申请,而申请的内容,是冻结所有涉及“云海环保专利侵权案”的相关证据。
换句话说,周律师手里那份所谓的“侵权告知书”,从这一刻起,将被禁止作为任何法律程序的证据使用。
“周律师,”陆临渊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给您一个建议。”
他凑近周律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下次接活之前,先查查对方有没有能力付尾款。”
他转身走向门口,墨和陈旭紧随其后。
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周律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临渊,你别得意。姜先生已经买通了你们的主要原料供应商,明天早上八点,云海环保就会因为断料而停工违约。”
陆临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周律师,您真是好心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中的叹息。
“可惜,姜伯源的好心,恐怕要落空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三十分钟后,云海环保工厂大门。
孙浩站在生产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技术骨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动摇。
“各位,”孙浩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们也看到了,公司现在的情况。银行抽贷、舆论围攻、专利纠纷——陆临渊根本保不住我们。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早点找下家。”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陈旭带着一队保安冲进来,直奔孙浩的办公室。
“孙总监!”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陈旭的背影喊道,“他们去查你的电脑柜了!”
孙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转身就要追过去,但两个保安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孙总监,”陈旭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您的柜子里这些东西,需要给我们解释一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旁边的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文件列表:生产工艺参数、原料配比方案、客户数据库……
全是他备份给姜伯源空壳公司的东西。
“孙浩,”陈旭的声音变得冰冷,“这些东西,按照竞业禁止协议,可是要赔三千万违约金的。”
孙浩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同一时间,云海市郊的老旧仓库。
陆临渊从车上走下来,径直推开仓库的铁门。
里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得像鹰。
钱广进。
或者说,曾经的钱广进。
三年前,他被陆临渊用一笔隐秘投资从供应商的位置上踢下去,理由是“质量不达标”。
但实际上,那只是陆临渊清理门户的手段之一。
那时候的钱广进,还只是一条被踩在脚下的狗。
但现在,这条狗的獠牙已经长出来了。
“陆总,”钱广进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您会来找我。”
“老钱,”陆临渊没有废话,“姜伯源买通了你们行业的原料供应商,想要卡我的脖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你的代工厂,在明天早上五点之前,给我备齐一批货。”
钱广进的眉头微微皱起:“陆总,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凌晨一点。您让我在四个小时内凑齐一个月的原料库存——”
“这不是请求。”
陆临渊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股权质押协议。我把我持有的陆氏集团原始股份,全部押给你。”
钱广进接过协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瞳孔猛然收缩。
“这可是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对。”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股份,现在值大概八个亿。如果我输了,它们归你。如果我赢了——”
他凑近钱广进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让你成为云海市最大的原料供应商。”
钱广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四十分钟后,第一辆货车驶出仓库大门。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陆临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尾灯。
他的脸色苍白,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姜伯源,你以为买通了供应商就能卡死我?
你忘了,“夜枭”当年在华尔街做空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墨。
“先生,一切顺利。孙浩已经被控制住了,工厂的生产线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陆临渊回复,“原料什么时候到?”
“按照您的安排,第一批货会在五点整抵达工厂大门。”
“五点整。”陆临渊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姜伯源发现断料计划失败的时候。”
他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四十七小时后。
他会亲手把姜伯源送进监狱。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凌晨五点。
云海环保工厂大门。
第一辆货车缓缓驶入厂区,车身上印着钱广进代工厂的标志。
孙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封没来得及递交的辞职信。
他的身后,原本准备跟他一起闹事的十几个技术员,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货车停稳,车门打开。
陆临渊从副驾驶位走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皱了整整一天。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
他看向孙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孙总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么早,是来送我的?”
孙浩的手一抖,辞职信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临渊没有理他,只是转向那些技术员:“各位,辛苦了。今天的工资,按三倍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孙浩的腿一软,终于跪在了地上。
陆临渊从他的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就在他准备走进工厂大门的时候,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先生,有情况。”
“说。”
“姜伯源在失去商业筹码之后,没有选择撤退。”墨的声音变得凝重,“他正在驱车前往陆家老宅。”
陆临渊的脚步猛然顿住。
陆家老宅。
那是父亲陆振声的住所。
而姜伯源——这个被称为“顶级清道夫”的男人,在任务失败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转身,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调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去陆家老宅。”
“先生,”墨犹豫了一下,“您现在的状态——”
“上车。”
陆临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引擎轰鸣声中,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晨曦。
后视镜里,云海环保的工厂大楼逐渐远去。
而在他的脑海中,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姜伯源这种顶级清道夫,在任务失败后,会选择最极端的物理清除。
父亲。
他要杀父亲。
陆临渊的油门踩得更深,车速表的指针疯狂攀升。
“墨,”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联系老宅的安保,让他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路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正迎面驶来。
车牌号:云A·00001。
那是陆振声的专车。
而在那辆车的后方,另一辆银灰色的SUV正紧紧跟随。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陆临渊认得那辆车。
那是姜伯源的车。
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打方向盘,黑色轿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横在了两辆车之间。
银灰色的SUV被迫急刹停下。
陆临渊推开车门,站在晨曦的光芒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姜伯源,”他的声音穿透晨风,“下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