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源没有立刻下车。
银灰色SUV的车窗贴了深色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陆临渊站在两车间距不足三米的缝隙里,晨风掀动他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他没有动。
这种对峙,考验的不是谁更勇敢,而是谁更能耗。
果然,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陆公子,”姜伯源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金属,“我还以为你会躲在监控室里看直播。”
陆临渊嘴角微扬:“直播哪有现场版刺激。”
他看到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冰冷、算计,还有一种猎手被猎物反将一军后的玩味。
姜伯源从车窗里伸出手,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支点燃的烟。
“云海环保的事,我认栽。”他吐出一口烟雾,“但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路的。”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告诉姜伯源,自己是让阿杰连夜排查了老宅周边半径三公里内所有可能的潜入路线,然后根据姜伯源作为“顶级清道夫”的行事风格做了预判。
顶级清道夫最擅长的就是反侦察,他们不会走正门,不会走监控覆盖的区域,甚至不会走有安保巡逻的路线。
但他们会选择最隐蔽、最不可能被发现的通道。
排洪道。
三年前这片区域搞过海绵城市改造,留下了好几条废弃的地下管道。
这些信息普通人根本查不到,但陆临渊手里有一份云海市城建局的内部档案。
“姜先生,”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车窗缝隙里的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
“第一,您开车走人,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第二呢?”
“第二,”陆临渊往前迈了一步,“您下车,咱们好好聊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车门打开了。
姜伯源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下身是深灰色的战术长裤,脚上是一双软底军靴。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陆临渊注意到他的重心始终压在后脚跟上。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站姿。
“聊聊?”姜伯源点燃了第二支烟,“行啊,聊什么?”
“聊聊您为什么会接这单活。”
姜伯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讥诮:“陆公子,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不然呢?”
“钱?”姜伯源吐出一口烟,“我姜伯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区区几百万的雇佣费,还不够我塞牙缝。”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等着姜伯源继续。
“我接这单活,”姜伯源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件事做完之后,我可以知道一些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真相。
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刺入陆临渊的意识表层。
他想起墨昨天发来的调查报告——2015年到2018年之间,周文斌的文章风格发生了明显变化。
而姜伯源这个时间段,同样也有异常。
“姜先生,”陆临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您知道‘溯源计划’吗?”
姜伯源的手顿住了。
那支刚点燃的烟,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在晨露浸湿的柏油路面上。
“你说什么?”
陆临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溯源计划。二十年前,陆氏集团联合顾家、沈家进行的一项基因改造实验。实验对象是一批孤儿院的儿童,您就是其中之一。”
姜伯源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陆临渊非常熟悉的表情——一个人听到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相时,本能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姜伯源的声音发紧。
“因为我也是。”陆临渊往前迈了一步,“我的母亲,陆振声的原配,就是那个计划的负责人。她在发现实验出现严重副作用之后,选择了销毁所有数据,然后带着我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他看到姜伯源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反应让陆临渊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姜伯源不只是一个被雇佣的清道夫,他更是这个阴谋的另一个受害者。
只不过,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姜先生,”陆临渊的声音变得冰冷,“您知道您为什么会失眠吗?您知道您为什么会偶尔出现幻觉吗?您知道您为什么每次受伤之后,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三倍吗?”
姜伯源的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那不是天赋,”陆临渊一字一顿,“那是基因缺陷的代偿反应。”
他看到姜伯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种情绪上的破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陆临渊已经捕捉到了。
“那些实验失败者,”陆临渊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描述一个久远的噩梦,“他们的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他们的神经末梢就会开始退化。最初是触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是视觉。”
他看到姜伯源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上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芒,但陆临渊没有后退。
“姜先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您今年多大了?”
姜伯源的动作僵住了。
“四十二岁。”陆临渊替他回答,“按照实验记录的说法,您的‘窗口期’,大概还有两年。”
他看到姜伯源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您以为接了这单活,就能找到真相?”陆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您以为那个告诉您‘做完这单就能知道真相’的人是好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醒醒吧,姜先生。您只是另一个棋子。”
姜伯源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一瞬间,陆临渊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他没有犹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姜伯源本能地挥刀,但他的反应比巅峰时期慢了至少零点三秒。
这个时间差,在陆临渊这种级别的博弈者眼里,已经足够致命。
他侧身躲过刀锋,右手抓住姜伯源的手腕,顺势一拧。
匕首脱手飞出。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陆临渊的额头狠狠撞在姜伯源的鼻梁上。
一声闷响。
姜伯源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倒。
但顶级清道夫的本能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就在陆临渊准备追击的时候,姜伯源的膝盖已经顶向了他的腹部。
陆临渊侧身躲过,但姜伯源的攻击连绵不断——肘击、膝顶、绞颈,每一招都是直奔要害的杀招。
他被迫连连后退,肩膀被姜伯源的肘尖擦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不能继续这样被动下去。
陆临渊的眼睛扫过周围的环境——晨曦中的街道,两辆并排的车,远处陆家老宅的围墙。
围墙。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下一秒,陆临渊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他的左肋门户大开,姜伯源果然中计,右拳如毒蛇般刺向那个位置。
但陆临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下沉身体,左臂格挡,同时右拳狠狠砸向姜伯源的喉咙。
这一招,他练了整整三年。
姜伯源的喉咙被击中,气管瞬间痉挛。
他本能地弯腰干呕,动作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停滞。
陆临渊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双手抓住姜伯源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甩。
两人的身体撞上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姜伯源的后背撞碎了挡风玻璃,整个人仰面倒在引擎盖上。
陆临渊顺势压上去,双膝死死跪在姜伯源的胸口,右手握拳,对准他的太阳穴就是一拳。
姜伯源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但下一秒,他的左手抓住了陆临渊的衣领,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备用的短刀。
刀尖直刺陆临渊的颈动脉。
陆临渊偏头躲过,但刀尖还是在他的锁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领口。
他没有退。
姜伯源的这一刀,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
陆临渊的右手抓住姜伯源持刀的手腕,左手则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僵持了三秒钟,然后陆临渊猛然发力,将那把短刀从姜伯源的手里夺了过来。
刀刃调转方向,直抵姜伯源的咽喉。
“结束了。”陆临渊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姜伯源躺在碎裂的引擎盖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神从狂热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临渊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但你以为你赢了吗?”姜伯源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姜伯源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陆临渊。
“你知道这三年,是谁一直在给我提供你的情报吗?”
陆临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一个你最信任的人。”
陆临渊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张面孔——墨、陈旭、阿杰……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姜伯源的身体猛然弹起。
不是要攻击,而是——
他的嘴里咬着一枚毒囊。
陆临渊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但姜伯源的速度更快。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然后姜伯源的身体软了下去,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他服毒了。
陆临渊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信任的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阿杰。
“老板!”阿杰的声音异常急促,“老宅那边出事了!”
陆临渊猛然回神:“怎么回事?”
“老爷不在老宅!”阿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他带着那份基因序列的完整数据,去了顾家的慈善晚宴!”
陆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顾家晚宴。
顾清晏。
父亲这是要——
“还有,”阿杰的声音变得更加艰涩,“我查了姜伯源的手机,发现他这三年收到的情报,有一半以上都是通过内鬼传递的。而那个内鬼的代号——”
他顿住了。
“代号是什么?”陆临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代号叫‘墨’。”
陆临渊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
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临渊。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听我解释——”墨开口了。
但陆临渊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父亲要毁了顾清晏。
而他最信任的人,一直在背叛他。
陆临渊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是在复仇,其实你从来都是棋子。”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发送者的号码,陆临渊认识。
那是陆振声的私人号码。
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陆临渊站在原地,鲜血从锁骨上的伤口慢慢渗出,染红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