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面，窗外的阳光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康康和果果的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两棵青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切菜声在灶房里响起来，节奏均匀而轻快，听着就让人安心。
陈根生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面忙碌的背影——那件碎花短袖衫的后背被汗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碎发贴在后颈上，腰间系着婶婶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
她切菜的时候肩膀微微耸着，专注而松弛，像她站在分拣台前的姿势一样。
这个背影他在河南看过十几年，在狭小的出租屋灶台前，在逼仄的老家厨房里，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十几年里那个背影被生活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弯过，又被她一次一次地直起来。
现在她站在海南的灶台前面，同一个背影，但比从前挺了一些。
......
四月中旬，陈根生接到韩处长电话的那天正在地里给榴莲蜜追第二遍磷钾肥，手机响了以后摘了手套接起来，韩处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陈老板，四月底在三亚有个热带农产品展销会，这次展会跟北京那个不一样，是专门针对热带农产品的，来的采购商大多是做高端水果的，跟根生果园的定位很匹配，你准备一下，给你安排一个标准展位。"
陈根生蹲在地头听完，应了一声"好"，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追肥，他撒完了袋子里的肥才站起来拍手上的粉末。
傍晚回院子洗了把脸，跟秀兰说了展会的事。秀兰正在灶房门口择地瓜叶，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亚的展会？要去几天？"
"两天。撤展当天晚上就能回来。"
秀兰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头把黄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扔在簸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
"我还没去过三亚呢。听说那边的海跟这边的不一样，更蓝？"
陈根生站在灶房门口的水槽边上洗手，水流哗哗地冲着他指缝里残留的粉末，他背对着秀兰说了一句：
"那边海确实比万宁这边清一点，沙滩也白。下次等分拣中心不忙了，带你和孩子去玩两天。"
秀兰嗯了一声，择菜的手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她自己也看不见，它是往上弯着的。
出发那天早上秀兰比平时起得还早。
她把陈根生展位上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装在一个大纸箱里——十箱包装好的榴莲蜜样品、十箱蜜糖一号、一叠印着新地址和联系方式的硬纸名片、几份合订成册的合作社产品资料、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裁纸刀。
她一样一样地码进箱子里，每一样之间隔了一层气泡膜防止路上磕碰。
她蹲在地上忙活的时候跟陈根生说：
"样品你先拿着这些吧。不够用再发货，三亚也不远。名片在箱子最上面那个信封里，到了先拆那个。资料里面我把合作社的产品照片贴了一本册子，之前你那个散页的到处乱飞，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粘在一个本子上了。"
陈根生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些东西码得像工地上的砖墙一样整齐，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知道了。"
阿钟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货装满了整个车斗。从万宁到三亚开了一个半钟头。
展会设在亚龙湾附近一个度假酒店里，大厅改成的展览区，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一个展位是一张白色的长桌配两把折叠椅，背后立着一块可调节高度的展示板。
大堂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落地窗外面就是蓝色的泳池和更远处的海面，天蓝得像是一整块被洗干净了的蓝色玻璃。
陈根生把展位布置好，样品摆得错落有致——奶香一号和蜜糖一号各切了半个放在白色托盘的保鲜膜底下，旁边摆着试吃用的牙签和一次性小碟。
他站在展位前面看了看，退了两步又上前挪了一颗果子的位置，直到从远处看过去果子的排列和展示板的底色形成了最舒服的视觉比例，才点了点头坐到后面的折叠椅上。
“根生哥，展位你布置的还怪好看嘞。”阿钟说道。
“上次参加北京博览会，和林晚晴学习的。”
展会一开，人流量比预想的大。
来的采购商大多是做高端精品水果渠道的，穿得讲究、说话客气，但眼光都毒。
有人拿起半个蜜糖一号对着光看果肉的颜色和纹路，有人把鼻子凑到果皮切开处闻香气，有人一上来就问"糖度测过没有""有没有检测报告""供应周期是多长"。
陈根生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该拿数据的时候拿数据，该讲技术的时候讲技术，碰上那种专门来套价格信息的同行他也不恼，笑眯眯地报个区间打发走了。
下午两点多钟人流稍歇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展位前面。
他不像别的人那样一上来就问价格或者拿样品看，他的目光在那些果子上来回扫了两遍之后，低头看了看展位前面立着的"根生果园"那块小立牌。
然后伸出手来，拿起一个完整的蜜糖一号掂了掂重量，用手指轻轻地扣了两下果皮，听那声音，然后把果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果柄的切口，又放回了原处。
"陈老板，"他终于抬起头来，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盒马鲜生采购总监，孙良。"
陈根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是哑光面的，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孙良"两个字底下印着一行小字"生鲜供应链·热带水果品类负责人"。
他站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手型偏瘦，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重不轻，持续的时间刚好是社交上最标准的两秒。
"孙总您好。您对榴莲蜜了解得挺深，刚才扣果皮那一下不是一般人会做的。"
孙良笑了笑，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着展台上的那些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