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计鸢站在天安门广场西侧观礼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红旗是发的,纸质的,攥在手里轻飘飘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东直门那枚迫击炮弹给他留了点念想,小腿骨裂了两处,在野战医院躺了三个月,以后变天的时候会疼。
但他不在乎,比起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他这条腿算是捡来的。
他身边站着韦秦州。
韦秦州比他惨,炮弹炸开的时候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断了三根肋骨,左耳膜穿孔,到现在左边耳朵的听力也只有正常的一半。
他在医院里躺了四个月,比计鸢多躺了一个月,出院之后人瘦了一大圈,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风里像个衣服架子。
但今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
“师父,”他偏过头,用右边耳朵对着计鸢,左边听不清,“您站累了我背您。”
“滚。”计鸢头都没转,“你肋骨长好了就嘚瑟是吧?”
韦秦州没滚,也没顶嘴。
他看着师父那张嘴动了动,从口型判断了一下内容,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笑了一下,继续站得笔直。
广场上人山人海。
三十万人,红旗翻涌如海潮,到处都是锣鼓声、口号声、歌声,震耳欲聋。
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赚来的。
四个月前炮弹落下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野战医院的木板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煤油灯,第二眼听见的是隔壁床位上有人用山东口音骂娘。
那个骂娘的声音他太熟了,熟到左耳听不见也能认出来。
他当时费了好大劲才把头转过去,看见计鸢躺在三张床之外的木板床上,左腿吊在牵引架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在跟护士据理力争:“我不抽,我就叼着,碍着谁了?”
护士说:“病房里不能叼烟,有碍观瞻。”
计鸢说:“什么是观瞻?我叼根烟怎么就碍眼了?”
护士说这是规定。
计鸢说没这规定。
韦秦州听着那段对话,左耳进不去,右耳也听不太清,但他看到师父叼着烟跟护士抬杠的架势,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两个人都活着。
就够了。
出院之后组织上给他们安排了新的住处,不是桐花胡同那个老院子了,老院子在围城期间被炮弹炸塌了半边,虽然没全毁,但暂时没法住人。
组织上在城西给他们分了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也有一棵树,不过不是槐树,是一棵小枣树,还没碗口粗,据说是前任房主搬走之前刚种的。
计鸢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说:“太细了。”
“没事,过两年就粗了。”
计鸢说:“我是怕它结不了枣。”
“结了枣我给您蒸枣糕。”
计鸢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蒸枣糕?”
韦秦州说:“不会,但可以学。”
枣糕后来真学了,但没成功。
十月的北平,秋天的阳光清澈得不像话,天蓝得发亮,好像连老天爷都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广场上的仪式还没开始,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来了来了”,然后所有人都往天安门城楼的方向看。
计鸢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韦秦州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腰。
“师父,上来。”
计鸢犹豫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伸手搭住韦秦州的肩膀,韦秦州把他背了起来。
旁边有人看他们,计鸢面不改色,好像被徒弟背在肩膀上看天安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典礼开始。
那声音从城楼上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三十万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计鸢趴在韦秦州的背上,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倒在路上,老赵,苏姨那组的三个同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交通员、联络员、发报员、印刷工…
他们都没能站到这里。
而他站到了。
这一刻,所有的死都变得有了分量。
典礼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
计鸢从韦秦州背上下来,两个人都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长安街尽头才停下来。
计鸢从兜里摸出两根烟,自己叼了一根,递给韦秦州一根。
韦秦州愣了一下,师父从来不让他抽烟,他接过来,计鸢划了根火柴,先给他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韦秦州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计鸢看了他一眼。
“学不会就别抽了。”
韦秦州又抽了一口,这次没咳,两个人站在路边,背后是人潮散去的长安街,头顶是十月清澈的天空,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师父,”韦秦州忽然开口,“咱们那棵槐树还在不在?”
计鸢把烟灰弹在地上,想了想:“还在,前几天老钱路过桐花胡同,说院子塌了半边,槐树没事,还活着。”
“回头修修院子?”
“嗯,修修。”计鸢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回走,“不过今天先回去,今晚月亮好,在院子里坐坐。”
他们的战争结束了,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