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一下听声音就知道果肉的紧实度,声音闷说明果肉厚实、水分足,声音脆说明果肉偏薄或者过熟了。你这个蜜糖一号声音闷得挺好听。"
他的目光从果子移到陈根生脸上。
"陈老板,你这个蜜糖一号糖度测了多少?"
"二十八到三十二之间浮动,主要看成熟度和季节。蜜糖一号的特点是浓甜,带一点焦糖的底味。奶香一号清甜一些,适合喜欢清爽口感的。"
孙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什么,然后把屏幕转向陈根生。
上面是一份盒马鲜生自有品牌水果的采购标准文档,里面列了几十项品控参数,从果重到糖度到果形指数到采摘成熟度,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不合格率和处罚机制。
陈根生看了几眼,这份标准的精细程度比他自己定的合作社标准还要高一档——比如同批果子的糖度偏差不能超过一点五度,果形指数要在一个非常窄的区间内,连果皮颜色在色差仪上的L值都给出了上下限。
"陈老板,你的榴莲蜜品质,我看了,符合我们的标准。但有一个硬门槛你的产量还达不到。"
孙良收回手机,比了一个数字,
"盒马做的是全国供应链,要的是每周稳定供应、全年不断档。你现在的年产量,可能只够填我们华东区几家旗舰店一个月的货架。量太小,进不了全国的体系。我们也做产地直采,但直采的前提是你有足够体量来撑起一条独立的物流通道。"
又是产量太小。陈根生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把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说了一句:
"孙总,今年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明年还会再翻一倍。这个量我明年差不多能够到。"
孙良靠在了桌子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陈根生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审视转成了一种带着兴趣的打量。
"陈老板,很多种植户跟我说过'明年我能做到多少多少',通常都做不到。你哪来的底气说这个话?"
陈根生从展位下面的纸箱里翻出合作社的种植规划表,翻到榴莲蜜那一页,递过去。
表上面列了每一片园区的树龄、预估产量和挂果周期,数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有林晚晴签过字的品种评估意见。
孙良接过去看了一分多钟,把表折好还回来,笑了一下,伸出手:
"陈老板,你这个人,做事实在。我等你。明年产量达标了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走采购平台,我这边单独给你开直采通道。"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根生的手心有点潮,不是紧张的,三亚四月的高温加上展馆里不断涌入的人流,空调开了也不顶用,他的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孙良的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名片夹里最前面的那个位置,跟刘志远的、张建铭的一块儿,挨着排好。
展会第三天,来了个熟人。
“你好,陈老板我们又见面了。”
陈根生正在低头整理着资料,抬头一看正是去年在北京博览会上认识的,上海本地生活的采购总监,周蕊。
“您好,周总。您也来展会了?”
“嗯,我过来找找新品,你的榴莲蜜品质是越来越好了。”周蕊拿起个奶香一号看了看,又用牙签扎了块放入口中。
“今年的产量怎么样?”
“今年的产量预估不会低于二十万斤,我正想着下个月产量稳定下来和您联系呢。”
“产量上来了。怎么没早点联系我?”
“春节期间和新发地的张总签了供应合同,我要先保证他那边的需求。现在的产量还支撑不起两边同时供应。”
“哦,这样啊。我在三亚还有点事,过两天去你果园看看,咱们再详细谈谈。”
“好的,欢迎周总莅临。”
下午撤展的时候,阿钟把剩下的几箱样品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展位。
"根生哥,咱这趟卖了多少钱?"
陈根生正在撕展位板上面贴的"根生果园"字样贴纸,听见这问题想了一下,展会三天现场当场下定的单子加起来有个十几万,加上交换了名片之后后续要跟进的意向客户,粗估能有翻倍的量。
"还行。比去年北京那次卖的还要多,但这不是冲着卖货来的,是把咱的牌子打进高端渠道面前。卖货在果园里就能卖,来这种地方是为了让人知道你。"
阿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把后车门合上了。
回万宁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陈根生靠着座椅后仰着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秀兰发来的消息:
"今天康康又去看了他的树,说比昨天高了一截。他让我拍照片给你看。"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光线不太足,但能看清那棵小苗顶上两片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张开。
陈根生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看到了。跟他说爸爸等会就到家了,给他带了三亚的椰子糖。"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靠着椅背看窗外流动的车灯。
三亚的海,酒店大堂里飘着的栀子花香。所有的这些都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后退去,而前方的村道、院子里等着他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
他看着前方,嘴角弯着。
第二天陈根生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盆兰花。
兰花种在一个紫砂盆里,叶子修长,翠绿发亮,花箭上顶着几个花苞,有的已经开了,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婶婶,这兰花谁送的?”
婶婶从灶房探出头来:“你林叔昨天送来的。说给你媳妇养的。他说兰花好养,浇浇水就行,不用太操心。”
陈根生愣了一下。林叔从来没有拿着东西来过果园。他始终是背着手溜达过来,最多带个保温杯,特意带着一盆兰花,就为了送给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