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把牙签放回碟子里站了起来。
"陈老板，能带我下地走走吗？来了不看看树白来了。"
陈根生带着周蕊先从蜜糖一号那片林子走起，然后拐到奶香一号的地块。
周蕊走得快，但每到一块地前就放慢步子，有时候蹲下来捏一片叶子看看，有时候用手指量一量枝条节间的长度，有时候仰头数一数树冠的挂果密度。
她那个背白色帆布包的同事跟在后面，时不时掏出本子来记点什么，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全程没停，镜头从树冠扫到树根，又从树根拉到远处的坡地和天际线。
走到后山高处的那条生产便道上的时候，水泥路上很多游客来回拍照游览，周蕊顺着人群向水泥路尽头看——那棵巨大的黄花梨树矗立在最高的那面山坡顶上，树冠像一把撑开了一半的巨伞，墨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厚重而沉静的光。
"陈老板，那棵是什么树？"周蕊抬起下巴往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根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黄花梨。五百二十年了。明朝时候就有了，以前后山这块叔叔没时间搭理慌着，树也没什么人知道，后来我开出来又把路修通了，慢慢就有人来看，不知道谁在网上发了一篇什么游记说这棵树许愿灵，一下子来了好多人。"
周蕊没有马上接话。她沿着便道往上走了几步，离那棵树近了一些，然后停下来站定。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从那棵大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草木气息。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插在卡其色裤子的口袋里，肩膀微微松下来，整个人从进了果园之后一直保持的那种"工作中"的紧凑感一点点地退了下去。
"陈老板，"她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有一半被树荫遮着看不清楚表情。
"这棵树果然神异，站在这里能使人自然的把心情放松下来。你还留着给游客看？不想圈起来收门票？"
"圈起来就没意思了。我把路修通了就是方便人家来看，让更多的人体会到它的不同，不是为了收钱的。"
周蕊看了他几秒钟，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在院子里谈价格时候的笑不一样，那是工作上的笑，这是另一种。
"陈老板，你这个人活得挺明白的，走吧。"
下山的时候路过康康那棵小苗，周蕊看见了那个围了一圈竹竿的小栅栏，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那棵小苗又蹿高了半截，最顶端的嫩叶已经展开了三片，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抖动着。"这棵是金蜜？"她问。
"不是，金密还在育苗基地，这是蜜糖一号的实生苗。我儿子康康认领的，说它跟他一样小，要一起长大。"
周蕊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叶尖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一样。"几岁的孩子？"
"八岁。刚上二年级。"
"我也有个儿子，六岁，在上海读学前班。他要是来了，肯定也想认一棵。"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下走。
回到院子里又坐了一个钟头，周蕊让那个背白色帆布包的女同事打开笔记本，一条一条跟陈根生核对了合作细节——月供应量、品控标准、包装规格、物流周期和预付款比例，每一条都问得很细。
"陈老板，虽然你现在的产量还不能满足我们的全部供应，但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区域性的定向采购协议。你这边榴莲蜜第一批货，全部留给我的上海一个区的份额。价格比你在展会时报的再上浮百分之八，条件是这批货的品控全程由你本人盯，并且优先给足我们这个区的量。"
陈根生站在她后面两步的位置，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钟。"周总，这个条件我可以接受。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你说。"
"你们的采购和品控团队以后来海南考察，选品的时候，优先安排来我这里。果园的住宿条件我马上要扩建，你们来的人可以住在果园里，不用住酒店。在这里工作会比在城里方便得多。"
周蕊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那层始终不撤的审视松了那么一层，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笑意。
"陈老板，你越来越会做生意了。去年在北京你还在跟我谈产量，这次已经在跟我谈客户体验和关系黏性了。行。这个附加条件我也接受。我回去后拟定合同，争取下个月就供应上。"
“好。”
"陈老板，还有一件事——"她收起本子，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才临时决定开口的，"我有个姑，亲姑，姓周，退休了。她之前一直在上海一家外企做高管，儿子在美国工作，不跟她住。她想找个地方养老，在三亚购置了一套海景房，环境虽好，但是她喜欢种点花花草草就不方便了。我看你这儿就挺好，树多、安静、空气好，来的路上看到那儿不远处好像还有空院子？"周蕊朝着林叔小院的那里指了指说道。
陈根生愣了一下。"那是林叔隔壁那栋院子，是空着的，空了三四年，之前一直没人住。但是院子很久没人打理了，荒得挺厉害。"
"荒不怕，她就是闲不住的人。你把那栋院子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回去跟她提，她要是感兴趣了自己过来看。"
“好，回头我问问具体情况通知你。”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合同拟定出来我发你邮箱，正式签订合同的时候我再过来。”
......
五月初的陵水，雷雨一场接一场。
陈根生从高速下来拐进老董种苗基地那条专用道的时候，雨刚停，天上的乌云裂了几道缝，阳光从缝里直射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基地大门口的铁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的旧木牌换了一块新的——白色底子，红色字，写着"海南省优质热带水果种苗繁育基地"，底下跟着一行小字"原种苗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