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跟他平时穿着沾满泥土的旧T恤下地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老板！"老董远远就伸出了手，陈根生迎上去握住。
老董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粝，但这一次握得很稳，没有以前那种微微的颤抖。
他引着陈根生往基地里面走，经过育苗大棚的时候指了指门口新挂上去的一块铝合金牌子。
牌子上贴着省农业农村厅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压在透明的亚克力板下面，内容大意是经调查核实举报内容不属实，撤销此前对种苗基地的行政处理决定，恢复经营资格。
老董停下来，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
"历时一年，算是把这事翻篇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当时查清楚，省里很快就出了正式文件还了我清白，但我那段时间说实话心里有点疲，没急着开张。借着这个空档把自己关在大棚里，把好几个品种重新整理了一遍，该淘汰的淘汰，该提纯的提纯，还有我跟你说的金蜜就是那段时间从几十株实生苗里筛出来的。"
陈根生蹲下来看了看路边那一排金蜜苗。
叶片比蜜糖一号宽了将近一半，厚度也大，叶脉凸起得格外明显，从叶柄到叶尖贯穿着一条清晰的凹槽。
他捏了捏主茎，粗壮结实，半木质化的程度比同期的蜜糖一号苗要早一个多月。
"老董，你这技术没得说。外面那些大棚出不了你这个质量的苗。"
老董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那些苗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技术有屁用。种得再好，不会卖，没人知道，攒在手里就是一堆草。我这一年吃了这个亏，吃明白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根生，雨后的阳光从大棚的薄膜顶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亮光。
"根生，我想跟你合作。你帮我卖苗。"
"怎么合作？"
"你的合作社要用苗，别的种植户也要用苗。你的品牌有信誉，别人一听'根生果园用的苗'，就肯掏钱。我专心做技术、繁育、提纯，你来做品牌和销售。利润对半分。你也不用亲自跑客户，你的合作社下面那些户就是最好的招牌，他们用我的苗种出来的果子品质摆在那儿，比你跑断腿去做广告都管用。"
陈根生蹲在大棚里想了很久。
苗的质量没问题，老董人品没问题，经过那次举报之后变得更沉了，技术底子也厚。
品牌和渠道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把这两样跟老董的技术绑在一起，金蜜这个新品种就能铺出去。
"老董，我干。但这事的规矩要定在前面——苗的质量你来管，但出了问题追责是你的事。销售我来做，但报价和定价要双方确认。利润五五分，三个月对一次账。你看行不行？"
老董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今天洗得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也没有泥。
陈根生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心里有一层刚刚开始消退的新的茧——这是他在大棚里没日没夜跟那些苗待了几个月磨出来的。
"行。规矩定在前面，后面的事就好办。"
两个人从育苗大棚出来，往基地后面的方向走了一段。
雨后的路有些泥泞，老董那双黑色皮鞋的鞋底已经糊了厚厚一层红泥，但他不在意，踩得啪嗒啪嗒响。
他指着远处一片新平整出来的地块说打算再建三个繁育大棚，专门做金蜜的母本园和采穗圃，到时候出圃量能翻三倍以上。
陈根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那些苗铺出去之后合作社的扩种规模和产量周期，每一步都踩得上，时间线对得拢。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边上，脚底的泥把他的鞋底糊得跟老董差不多厚了。
他把那截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了一下，握在手心，感受着雨后温润的空气和脚下那片红土地透过鞋底传来的微微的湿意。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树根装回口袋，转身跟着老董往下一个大棚走了。
......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陈根生正在榴莲蜜林里查看挂果情况，听见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林叔那副慢悠悠的嗓子在喊他。
他放下手里的纸袋走出来，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林叔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平底皮鞋。
她站立的姿势很端正，肩背平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坐办公室且对自己有着严格要求的那种人。
"根生，这是周玉兰。从上海来的，以后就住我隔壁那栋院子了。"林叔替她做了介绍。
周玉兰朝他微微点头，笑了笑。那笑不浅不深，礼貌恰到好处。
“你就是那个种榴莲蜜的陈根生？我在网上看到过你的报道。”
“周阿姨好。”
“别叫阿姨，叫周姐。我还年轻着呢。”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
"陈老板，我刚搬过来，院子里全是荒草，想找人帮忙清理一下。林大哥说你这边有几个工人，能不能借半天给我用用？工钱我照付。"
"周姐不用客气，您叫我根生就行。我让阿钟带两个人过去帮你弄。院子里种花种菜的事你只管问他，这小子什么都会一点。"
周玉兰道了谢，又看了两眼院子里的沉香树和远处那排榴莲蜜林的树冠，目光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之间停了一瞬。
她转了转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说了一句：
"根生，你这边环境真好，比三亚那边还好呢。我侄女跟我推荐说，在海南养老你这最合适了。"
他笑了笑："您喜欢就好。周总监她上回来过果园了，说是产量不够一个区的量，还没正式合作。但她人很专业，看果子那一套动作比很多做了一辈子水果的人还老练。"
"她从小就这样，做事情较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