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那种又骄傲又无奈的语调。
"小时候吃个橘子都能分出好坏来。后来进了生鲜行业倒是合适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榴莲蜜林,晚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那阵风撩动了什么。
两天后周玉兰正式搬进来了。
阿钟带着两个工人帮她把院子里的荒草清了,又用竹子搭了一排花架子。
她带了好几箱行李过来,打开之后里面除了衣物之外全是花的种球和盆栽——三角梅、茉莉、栀子、月季,还有几株她专门从上海带过来的蓝雪花。
她在院子里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把那些花一棵一棵地种下去,浇水、培土、剪枝,每一样都亲自动手。
她穿着旧衣服蹲在地上的时候背影跟别的种花人没什么两样,但坐下来喝水的时候腰背一挺直,那股做了几十年管理的气场就自然而然地从身上流出来了。
她最常做的事,是去那棵520年的黄花梨那许愿。她说:“活久的生物是带灵性的,要有敬畏之心。”
秀兰跟她熟起来是因为一次偶然。那天下午秀兰下班回来,电动车骑到院子门口没电了,正蹲在那儿发愁,周玉兰正好从院子出来浇水,看见了走过来帮她推到她院子里充上了电。
充电期间两个人就聊了起来。周玉兰说她是来海南养老的,儿子在国外工作了,家里就她一个人。秀兰说她是从河南来的,跟丈夫和孩子一起来的。
"你丈夫是种榴莲蜜的那个陈根生?"周玉兰问。
"嗯,就是他。"
"我在上海的时候听我侄女就提起过他。她说这个人种果子很认真,以后有机会要合作。"周玉兰说着笑了笑,目光落在秀兰身上那件"根生果园"的白色工服上,"你穿这个工服挺精神的。"
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就是干活穿的。"
后来周玉兰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她来的时候通常手里不带东西,但身上跟着一身的花香,有时候栀子味浓一些,有时候茉莉味淡一些。
她和秀兰坐在沉香树底下喝茶聊天,聊上海的物价和万宁的物价差多少,聊她在上海那个外企当高管的时候怎么管一个几百人的团队,聊她儿子在美国念完书留在那边工作已经四年没回来过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平平稳稳的,不抱怨也不炫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周玉兰跟秀兰说:“秀兰,你命好。根生这个人,踏实。”
秀兰低着头,笑了。
“他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好。不老实的男人,你抓不住。”
秀兰抬起头看着她。周玉兰的目光里有故事,有经历,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通透。
“周姐,你结婚了吗?”
“结过。离了。”
“为什么?”
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花。
“他太忙了。忙到没时间陪我。后来他有了别人。我们就离了,一个人过。一个人挺好的,想种花种花,想种菜种菜,不用看谁的脸色。”
秀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秀兰,你别学我。我是没办法了,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好好跟根生过日子。这个男人,值得。”
秀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汤金黄透亮,映出她的脸,比四年前年轻了,有了血色。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秀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管理上的东西。你现在在分拣中心做分拣工,以后合作社做大了肯定需要管人的人。你学的那些东西用得上。"
秀兰端着茶杯愣了一下:"周姐,我连初中都没读完,那些管理的东西我能学得会?"
"管理这东西跟学历没关系。我在外企带过的最好的一个助理是中专毕业的,她干活利落、记性好、对人又真诚。你在分拣中心能把果子的品控做到全中心最好,说明你有观察力和判断力。这就是管理的底子。"
秀兰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里有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闲着也是闲着"的随便,更像是一颗种子被人轻轻用手指按进了土里。
"那……周姐,你有空的时候教教我?"
周玉兰靠在藤椅背上笑了笑,眼角那些浅浅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开来:
"随时。"
有一次林晚晴来果园做技术回访,正好碰见周玉兰坐在院子里跟秀兰说话。
陈根生给两个人做了介绍。林晚晴和周玉兰握手的时候互相看了几秒钟。
后来林晚晴跟陈根生说:
"周姐这个人不简单。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东西,是那种带过团队、做过决策的人才会有的沉淀。"
陈根生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握手的力度和时机。握手的时候看了我的眼睛一秒多,松开之前拇指轻微加了一下力——这是过去经常做主谈判和拍板定事的人的习惯动作。"
林晚晴低头笑了一下。"我以前跟好几个大企业的高管打过交道,他们握手都是这种风格。"
陈根生回头看了一眼,周玉兰正蹲在她那排三角梅前面浇水,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匀称结实,一点都不像一个快到六十岁的人。
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直了直腰,远远地朝这边点了下头,又弯下去继续侍弄下一棵花了。
五月底,林晚晴的142857号树开始熟了。
那天上午陈根生正带着阿钟在树底下摘果,手机在裤兜里连着震了三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老板你好,我是周蕊。近期计划再去海南考察几个合作基地,第一站想放在你这里,把合同签了,方便吗?"后面跟了两个可选日期。
陈根生把短信看了两遍,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方便,欢迎"过去。
周蕊回得很快,一个"好的"加一个握手的表情,干净利落得跟她的名片一样不含任何多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