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岭荒原的硝烟渐渐沉降,遍地碎裂的混沌黑浆与干涸血渍交织,染透整片荒芜大地。
沌厄瘫倒在冰冷黄土之上,四肢尽数被素雪剑斩落,躯干更是遭君逸尘万剐凌迟,断口处不断涌出漆黑粘稠的本源浊液,仅剩一截躯干无力起伏,苟延残喘。
她胸腔剧烈起伏,剧痛撕扯神魂,却依旧扯出一抹阴恻恻的惨笑,目光死死锁定立在身前、满身染血的君逸尘。
“原来如此……我竟到此刻才看穿你的算计。”
“方才缠斗百余回合,我只当你满心只剩丧子之痛,一味以伤换伤、疯魔搏命,全然无暇布局暗藏后手。谁知你每一剑劈来、每一次兵刃相撞,都暗藏精妙剑劲,悄无声息封死我肉身周身全部本源大穴。”
沌厄艰难扭动脖颈,望向自己空荡荡的四肢断处,眼底满是无力的怨怼:“我本可随时舍弃躯壳、借混沌本源遁走重生,可你层层封锁我的经脉穴窍,将我禁锢在此副躯体之中,断绝了我脱身逃遁的余地。”
“人皇隐忍筹谋,步步设局,痛失爱子之下依旧心神清明,半点不曾被恨意彻底吞噬。这般城府手段,我确实输得心服口服,帝鸿你当真好手段啊!”
君逸尘紧握素雪剑,周身翻涌的滔天怒意并未消散分毫,可眼底灵台始终一片澄澈,无半分被执念裹挟的癫狂。
他垂眸俯瞰瘫倒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的沌厄,不带一丝波澜:“你以众生悲苦为本源,靠吞噬执念壮大自身,行事阴毒,算计万千生灵,屠戮诸天,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从你掳走克莱雅肉身、禁锢西蒙,再到谋害我孩儿续缘那一刻起,今日这局,便早已注定。”
话音落,君逸尘手腕微沉,素雪剑径直狠狠刺入沌厄胸膛,漆黑浊液顺着剑身疯狂翻涌喷溅。
“方才数十回合里,我有千百次机会一剑斩碎你的混沌本源,让你当场神魂俱灭。我刻意只断你四肢,留你本源苟活,耐着性子与你缠斗至今,就是要留着你这副躯壳,一点点熬,让你亲身尝遍蚀骨焚魂的万般苦楚。”
沌厄浑身剧烈抽搐,神魂被人皇道力持续灼烧,剧痛层层叠叠碾轧心神,却硬是撑着剧痛扯出一抹嘲弄的惨笑,“怎么……堂堂人祖帝鸿,如今也只会做这般折磨对手的行径,是痛失爱子,一心泄愤吗?”
君逸尘眼底猩红翻涌,手上力道再添三分,剑身于她体内缓缓旋拧,撕裂内里混沌本源脉络,声音冷冽刺骨,没有半分遮掩:“没错,我就是在泄愤。”
他俯身,目光死死钉住她狼狈不堪的残躯,继续道:“可那又如何?你今日承受的苦楚,远远不及你欠下的分毫!万千被你蛊惑屠戮的诸天生灵,困在无尽心魔日夜煎熬的西蒙,肉身被你强夺、魂魄永无归处的克莱雅,还有我身首分离、孤零零陨落在这片荒原的孩儿!他们所受的绝望、撕裂、永别之痛,你理应千倍、万倍偿还!”
话音落,他手腕猛然一转,剑身在她本源之中狠狠绞动一圈,听着沌厄压抑不住的凄厉闷哼,才猛地发力拔剑而出。
漫天漆黑浊浆喷涌洒落,沌厄残存躯干剧烈震颤,生机摇摇欲坠。
君逸尘后退半步,单手横握素雪剑,浩荡无边的人皇金光自剑身冲天而起,纯白剑光与金煌皇道之力交融一处,凝聚出足以撕裂混沌的绝杀剑势。
胸中积压许久的悲恸、恨意尽数凝于这一击,一声震彻整片涂岭荒原的怒吼轰然炸开:“还我儿命来!”
轰隆!
万丈光轰然劈落,人皇剑意瞬间吞没沌厄残存的躯干。
凄厉短促的嘶鸣转瞬消散,漫天漆黑浊液被金光焚烧殆尽,沌厄彻底化作飞灰,随风散入荒原长风之中,再无半分痕迹。
天地间终于清静,可君逸尘胸中翻涌的悲愤丝毫未减,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撕扯喉间,满身交错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他却全然不顾自身剧痛,转身疯一般朝着荒原深处那道孤挺身影狂奔而去。
不多时便冲到近前,君续缘依旧笔直伫立在黄沙之中,少年身躯早已冰凉僵硬,掌心却还死死攥着破碎的天问剑,残破不堪的三尖两刃刀直直贯穿脚掌,牢牢将他钉死在龟裂土地上,哪怕身死,也不曾向后退让半步,独独守着这片荒原,不肯倒下。
哐当!
望着儿子满身血污、寸步不退的模样,君逸尘手中再无力气握紧素雪剑,长剑重重砸落在黄土之上。
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汹涌奔涌,颤抖双臂猛地伸出,死死抱住那具冰冷僵硬的身躯,哽咽破碎的声音混着泣血般的颤抖,一遍遍低唤:“我儿……我的续缘……”
未曾歪斜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感知到至亲血脉的温度,那股支撑着他屹立不倒的孤勇执念骤然卸去。
紧绷挺直的脊背缓缓一软失去了独自硬撑的力道,轻轻一歪,倒入君逸尘颤抖崩溃的怀抱里。
君逸尘双臂死死箍住怀中少年,双膝重重砸进浸透血污的黄沙,泪水砸在君续缘染血的衣襟上。
他额头抵着少年肩头,声声哽咽破碎,“我儿……为父来晚了……是为父没用,留你一人独对凶险,受尽苦楚……”
怀中身躯毫无半点回应,唯有一片刺骨寒凉无声回应他的自责。
君逸尘胸腔闷痛翻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强压下喉间血气,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贯穿脚掌的兵刃、碎裂的天问剑、遍布全身的伤口,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反复切割。
“都结束了。为父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松开怀抱,俯身拾起落于黄沙的素雪剑稳稳握在掌心,随即缓缓转身、屈膝半蹲,小心翼翼将少年冰冷僵硬的身躯稳稳负于脊背之上。
双臂向后紧紧环扣,稳稳托住少年垂落的腰身与双腿,生怕一路颠簸,碰伤他早已冰冷残破的身躯。
满目疮痍的涂岭荒原之上,满身血污的人皇背着亡去独子,一步一步,朝着人族故土的方向缓缓前行。
忽然,荒原之上长风骤止,天地间骤然被无边阴冷虚无笼罩。
无上混沌意志轰然垂落,无序之能横贯四野,死死封死君逸尘前行的每一寸去路,足以压垮诸天万神的沉沉威压轰然碾压而下!
天地死寂,道机封禁,整片涂岭荒原的气流尽数凝滞。
可本该被这无上混沌巨力镇压、匍匐在地的君逸尘,身躯自始至终挺拔如峰,分毫未屈,分毫未颤。
君逸尘掌心骤然收紧素雪剑,不待对方言语,抬手便是一剑横空劈出!
人皇剑意裹挟肃清万邪的至刚道力,直斩前方虚无黑雾!
嗡——!
凌厉无双的人皇剑势劈至半途,却被一只漫无边际的漆黑手掌轻轻稳稳接住。
滔天剑意轰然撞在漆黑掌印之上,万丈金光层层溃散,尽数被无序混沌之力消融吞噬。
虚无之中,一道清浅却俯瞰万古的轻笑缓缓漫开,落遍整片荒原。
无边黑雾缓缓收敛凝聚,褪去滔天可怖巨影,化作一道人形虚影,立于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