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五月初五，端午。

这一日，青龙山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山门两侧插满了新砍的松枝，上面系着红色的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从山脚到山顶，每隔十步便插一面旗帜，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杨应龙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这是宋汇特意让人从青州城最好的裁缝铺定做的，说是盟主就要有盟主的样子。杨应龙穿上之后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不如穿旧衣服舒服，但拗不过宋汇的坚持，只好勉强穿着。

“杨大哥，你今天真精神！”李逵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杨应龙的样子，咧嘴大笑，“比俺成亲那天还精神！”

“去去去，少拿我打趣。”杨应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各路好汉都安排好了吗？”

李逵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杨大哥，俺都安排好了！梁山泊的晁盖大哥住在东厢房，沂蒙山的刘家兄弟住在西厢房，登州的张横大哥住在南院。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酒肉也都备齐了，保管让各位兄弟满意！”

杨应龙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呢？先生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逵笑道，“先生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在议事厅里跟宋汇兄弟商量今天会盟的流程呢。俺看他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好得很！”

杨应龙放心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向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吴用和宋汇正围在一张桌前，讨论着今天的议程安排。吴用的腿上还缠着绷带，拄着一根竹杖，但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先生，宋兄弟。”杨应龙走了进去，“准备得怎么样了？”

吴用抬起头，看到他一身新衣，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不错，有点盟主的样子了。今天的议程我都安排好了，先祭天，再歃血为盟，然后推举盟主，最后是宴会。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杨应龙挠了挠头：“这些我也不懂，先生安排就好。我就是想问一下，晁盖大哥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吴用微微一笑：“晁盖大哥是个爽快人，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他只说了一句话——‘杨兄弟办事，我放心。’”

杨应龙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按先生说的办！”

辰时三刻，会盟仪式正式开始。

青龙山的操练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祭品和一面崭新的杏黄旗，旗上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台下，数百名兄弟列队而立，盔明甲亮，刀枪森然，气势恢宏。

杨应龙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吴用、宋汇、李逵、鲁智深、关胜、花荣、孙立、凌振等青龙山的主要头领。台下前排，站着从各地赶来参加会盟的义军代表——梁山泊的晁盖、公孙胜，沂蒙山的刘唐、刘通兄弟，登州的张横，还有几支小股义军的首领。

吉时一到，吴用拄着竹杖走上高台，朗声宣布：“宣和八年五月初五，各路英雄齐聚青龙山，共襄义举，替天行道！祭天开始！”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雄浑，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杨应龙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中，然后跪倒在地，向天叩首。台下所有人也跟着跪倒，黑压压的一片。

杨应龙直起身，朗声说道：“皇天后土，日月昭昭。我杨应龙今日与众兄弟在此结盟，替天行道，铲除奸佞，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若有二心，天地不容！”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祭天完毕，接下来是歃血为盟的重头戏。

一名兄弟端着一个大瓦罐走上高台，瓦罐里盛满了酒。杨应龙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将鲜血滴入酒中。然后，吴用、宋汇、晁盖、公孙胜、刘唐、刘通、张横……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瓦罐。

殷红的血液在酒液中扩散开来，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杨应龙端起瓦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瓦罐传给身边的晁盖。晁盖接过来，同样喝了一大口，再传给下一个人。瓦罐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了一口这象征着生死与共的血酒。

当最后一个兄弟喝完血酒，杨应龙高高举起手臂，大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替天行道，死不旋踵！”

“替天行道！死不旋踵！”

呐喊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天空中，一群飞鸟被惊起，盘旋着飞向远方。

歃血为盟之后，按照议程，是推举盟主的环节。

吴用再次走上高台，面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兄弟，常言道，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我们既然结为联盟，就需要一位盟主来统领全局，协调各方。我提议，推举青龙山的大当家杨应龙为盟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在点头表示赞同，但也有少数人面露犹豫之色。

这时，晁盖大步走上高台，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诸位！我晁盖在梁山泊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的人不少，但真正让我佩服的，没有几个。杨应龙杨兄弟，就是其中之一！他为人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这样的人不当盟主，谁当？”

晁盖在江湖上的声望极高，他这一表态，那些原本有些犹豫的人也纷纷打消了顾虑。一时间，台下的呼声此起彼伏：“杨大哥当盟主！杨大哥当盟主！”

杨应龙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诸位兄弟的信任！我杨应龙才疏学浅，本不配担当此任。但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就接下这个担子！从今以后，我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大家的期望！”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杨应龙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盟主，不是来发号施令的，而是来为大家服务的。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一起拿主意。谁有好的建议，尽管提出来；谁觉得我做错了，也可以当面指出来。我杨应龙不是那种听不进意见的人。”

这番话坦诚直率，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就连一向挑剔的公孙胜，也不禁暗暗点头。

推举完盟主之后，吴用又宣布了联盟的几条基本章程：

“第一，联盟名为‘忠义盟’，以替天行道为宗旨，以铲除贪官污吏、救济天下百姓为己任。”

“第二，联盟内各路义军保持各自的独立性，但在重大行动上必须服从盟主的统一指挥。”

“第三，联盟内各成员之间要互相支援，一方有难，八方来援。任何背叛联盟、出卖兄弟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第四，联盟所得财物，一律按照公平合理的原则分配，任何人不得私吞。”

这几条章程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拥护。至此，以青龙山为核心的“忠义盟”正式成立，京东路乃至整个山东地区的义军势力，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联合。

会盟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宴会在操练场上举行。数十张长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种菜肴——有大块的炖羊肉，有整只的烤猪，有新鲜的河鱼，还有成坛的美酒。这些都是青龙山的兄弟们提前好几天准备的，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酒楼精致，但胜在量大管饱，充满了豪爽的山野气息。

杨应龙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他酒量本来就好，加上今天心情格外畅快，更是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李逵跟在他身后，负责倒酒，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喝遍了全场。

敬到晁盖那一桌时，晁盖拉着他坐下，两人对饮了三碗。晁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边的酒渍，感慨地说道：“杨兄弟，说实话，我晁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你，我是真服了。你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能把这么多兄弟聚到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了不起！”

杨应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晁大哥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了吴用先生和宋汇兄弟，还有你们这些好兄弟。要不然，我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

“谦虚！”晁盖哈哈大笑，“不过，我喜欢你这种谦虚！来，再喝一碗！”

两人又干了一碗。

坐在一旁的公孙胜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问道：“杨盟主，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应龙连忙说道：“公孙先生请讲。”

公孙胜的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之意：“如今我们忠义盟已经成立，声势浩大。但我想知道，杨盟主有没有想过，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是推翻朝廷，还是仅仅为了自保？”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应龙。

杨应龙放下酒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公孙先生问得好。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推翻朝廷。大宋立国一百多年，根深蒂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撼动的。但是，我也绝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愿望——让老百姓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不受欺负。如果朝廷能做到这一点，我杨应龙第一个放下刀，回家种地去。但如果朝廷做不到，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公孙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点了点头：“说得好。杨盟主能有这份心，我就放心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欢声笑语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二天，各路义军的首领们开始陆续告辞。晁盖临走前，拉着杨应龙的手，郑重地说道：“杨兄弟，联盟已经成立了，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呼延灼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壮大。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梁山泊找我。”

杨应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晁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也要保重！”

送走了晁盖等人，青龙山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杨应龙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联盟成立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东京，传到蔡京的耳朵里。到时候，朝廷一定会采取更加猛烈的行动。

果然，半个月后，消息传来——蔡京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说服徽宗皇帝下旨，调集京东路、京东西路、河北东路三路大军，共计五万人马，由呼延灼统一指挥，对青龙山进行第三次围剿。

这一次，朝廷是动了真格的。

五万大军，对于只有一千多人的青龙山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使加上忠义盟的其他成员，总兵力也不过三四千人，与官军相比，仍然是悬殊巨大。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五万人……”宋汇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廷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关胜抚摸着青龙偃月刀的刀柄，沉声道：“这一次，恐怕不能像前两次那样侥幸了。五万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青龙山淹了。”

李逵不服气地嚷道：“怕什么！五万人又怎样？俺一斧头能砍翻五个，杀他五千个，也不过是一千斧头的事！”

“李逵兄弟，打仗不是这么算的。”吴用摇了摇蒲扇，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五万人，就算站在那里让我们砍，也能把我们累死。硬拼是绝对不行的。”

“那先生有什么办法？”杨应龙问道。

吴用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办法只有一个——跳出青龙山。”

“跳出青龙山？”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对。”吴用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青龙山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只是一个弹丸之地。五万大军围上来，我们就算守得住，也会被活活困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主动放弃青龙山，转移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放弃青龙山？”杨应龙猛地站了起来，“这怎么行！青龙山是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杨兄弟，我知道你不舍。”吴用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你要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人还在，基业可以重建。但如果人被围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应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青龙山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和兄弟们用血汗换来的，他舍不得。但他也知道，吴用说的是对的。感情用事，只会让大家一起送死。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我们要转移到哪里去？”

吴用走到地图前，指向一个位置：“梁山泊。”

“梁山泊？”

“对。”吴用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梁山泊方圆八百里，港汊纵横，芦苇丛生，地形比青龙山复杂十倍。而且，晁盖大哥在那里经营多年，有坚实的基础。我们转移到梁山泊，与晁盖大哥合兵一处，进可攻，退可守，远比困在青龙山要好。”

杨应龙看着地图上的梁山泊，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吴用的主意可行——梁山泊水域广阔，官军的水军力量薄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包围。而且，梁山泊周围有十几个州县，补给也比青龙山方便得多。

“好！就去梁山泊！”杨应龙拍板决定，“不过，转移之前，我们得先给官军留点‘礼物’。”

“什么礼物？”吴用好奇地问。

杨应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们尝尝我们青龙山的厉害！”

三天后，呼延灼率领的五万大军抵达青龙山脚下。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顽强的抵抗，而是一座空荡荡的山寨。

呼延灼骑着马，缓缓走进山寨，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屋和操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翻身下马，走进议事厅，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后会有时，后会有期”。

落款是“杨应龙”。

呼延灼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扯了下来，撕得粉碎。

“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走不远！给我追！”

然而，就在他下达追击命令的同时，青龙山各处忽然燃起了大火——杨应龙临走前，在山寨中埋下了大量的火药和火油，设置了延时点火装置。大火迅速蔓延，将整个山寨吞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官军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扑灭。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将青龙山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呼延灼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他知道，杨应龙这是在向他示威——就算我走了，你也别想得到任何东西。

“好……好一个杨应龙……”呼延灼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而此时，杨应龙正率领着一千多名兄弟，押着粮草辎重，浩浩荡荡地向梁山泊进发。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青龙山；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和迷茫。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兄弟们在一起，只要那面“替天行道”的旗帜还在飘扬，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