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像一轮白玉盘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将清辉洒向梁山泊的万顷碧波。湖面上波光粼粼,芦苇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秋佳节是梁山泊最热闹的日子之一。兄弟们会在聚义岛的大操场上摆开流水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赏月猜拳,通宵达旦。但今年,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自从上次南岸救人之战后,梁山泊与官军之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状态。呼延灼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但也没有撤军的迹象。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这种平静,让杨应龙感到越发不安。
“先生,你说呼延灼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杨应龙站在聚义厅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对身边的吴用说道,“这都一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吴用摇了摇蒲扇,目光深邃:“他不是没有动静,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待我们犯错。”吴用缓缓说道,“上一次南岸之战,他虽然没能吃掉我们,但已经试探出了我们的虚实。他知道,正面强攻很难拿下梁山泊,所以改用耐心围困的策略。他在等我们粮草耗尽,等我们内部生变,等我们自乱阵脚。”
杨应龙冷哼一声:“他想得美!有张横兄弟的海路补给,我们的粮草至少还能支撑半年。半年之后,谁耗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吴用提醒道,“呼延灼不是那种会坐等的人。他一定在暗中策划着什么。我派出去的斥候至今没有传回有用的情报,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杨应龙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到时迁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脸色有些慌张。
“杨大哥!先生!不好了!”时迁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出大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杨应龙心中一紧,但面上仍然保持着镇定。
时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刚刚收到消息,朝廷派了十万大军,由太师蔡京亲自督战,已经从东京出发,正朝梁山泊而来!”
“什么?!”杨应龙和吴用同时变了脸色。
十万大军!蔡京亲自督战!这意味着朝廷已经将梁山泊视为心腹大患,不惜动用倾国之力来围剿。之前的五万大军就已经让梁山泊捉襟见肘了,现在又来十万,加起来就是十五万人!这仗还怎么打?
“消息可靠吗?”吴用沉声问道。
“绝对可靠!”时迁说道,“是我们在东京的内线冒死传出来的消息。蔡京的大军已经出发三天了,预计半个月后就能抵达梁山泊。”
杨应龙和吴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十五万大军,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梁山泊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千人。三十倍的兵力差距,已经不是靠智谋和勇气能够弥补的了。
“先生,我们怎么办?”杨应龙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用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召集所有头领,到聚义厅议事。”
片刻之后,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梁山泊的所有头领齐聚一堂。当杨应龙将蔡京亲率十万大军前来的消息说出来后,大厅内一片哗然。
“十万大军?加上呼延灼的五万,那就是十五万啊!”刘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仗怎么打?”
“怕什么!”李逵一拍桌子,梗着脖子说道,“十五万又怎样?俺一斧头一个,杀他十五万个,也不过是十五万斧头的事!”
“李逵兄弟,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关胜沉声说道,“十五万大军,不是靠匹夫之勇能抵挡的。我们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主张死守,有的主张突围,有的主张求和,莫衷一是。杨应龙听着大家的争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都别吵了!”晁盖忽然大喝一声,压住了所有的声音。他站起身,走到杨应龙面前,郑重地说道:“杨兄弟,梁山泊是你做主。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就算拼到最后一口气,我晁盖也绝不含糊!”
“对!杨大哥,你下令吧!我们都听你的!”众人齐声附和。
杨应龙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充满信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好!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梁山泊的位置说道:“十五万大军,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死守也不是办法,梁山泊虽然易守难攻,但十五万人围上来,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们淹死。所以,唯一的出路,是突围。”
“突围?”众人面面相觑。
“对,突围。”杨应龙的目光坚定,“放弃梁山泊,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此言一出,大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放弃梁山泊,意味着放弃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吴用缓缓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我同意杨兄弟的意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人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如果被围死在梁山泊,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晁盖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梁山泊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一个落脚点。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到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表态,让原本犹豫不决的人也逐渐下定了决心。最终,所有人一致同意——突围。
接下来,吴用开始部署突围的具体方案。
“蔡京的大军从东京方向而来,必然会经过济州府。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会先与呼延灼会合,然后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发起进攻。”吴用指着地图分析道,“所以,我们不能往北走,也不能往西走。唯一的生路,是往东——从登州出海。”
“出海?”宋汇有些惊讶,“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海上?”
“对。”吴用点了点头,“张横兄弟在登州一带经营多年,对海上的情况非常熟悉。我们可以先转移到登州附近的海岛上,暂避锋芒。等风声过去了,再图后计。”
张横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先生放心,我在登州外海的驼铃岛上有一个秘密基地,可以容纳上千人。虽然条件简陋一些,但暂时安身没有问题。”
“好!那就这么定了!”杨应龙拍板决定,“各营立刻回去准备,明天天黑之后,开始分批突围!”
命令下达后,整个梁山泊都忙碌了起来。兄弟们收拾行装,打包粮草,销毁带不走的文件,拆除可能被敌人利用的设施。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突围行动即将开始的当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蔡京的大军提前到了!
原来,蔡京为了抢功,日夜兼程,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五天到达。他已经在济州府与呼延灼会合,十五万大军正在向梁山泊全速推进,最迟明天早上就能抵达。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提前了五天……”杨应龙脸色铁青,“这下麻烦了。我们的突围计划还没准备好,他们就到了。”
吴用也皱起了眉头,沉思了片刻,说道:“计划不变,但时间提前。今晚就必须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可是,兄弟们还没准备好,船只也没完全到位……”宋汇焦急地说道。
“那就边打边撤。”吴用打断了他,“留下一部分人断后,掩护主力撤退。虽然会有损失,但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杨应龙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我去断后!”
“不行!”吴用和晁盖异口同声地反对。
“你是盟主,不能冒这个险。”晁盖说道,“我去断后。梁山泊是我的地盘,我对这里的地形最熟悉。我来掩护,你们撤退。”
“晁大哥……”杨应龙想要说什么,却被晁盖挥手打断了。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晁盖的语气不容置疑,“杨兄弟,梁山泊的未来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替我完成替天行道的夙愿。”
杨应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他用力握住晁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晁大哥……保重!”
“保重!”晁盖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当天夜里,梁山泊的突围行动正式开始。
按照计划,主力部队乘坐船只,从东面的水道撤离,然后沿陆路向登州方向转移。晁盖率领五百名精锐兄弟,留在聚义岛上,负责断后,阻击追兵。
杨应龙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聚义岛,心中百感交集。月光下,聚义岛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到晁盖大哥。
船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曲折的水道向东行驶。为了不被官军发现,所有船只都熄灭了灯火,只能借着月光摸索前行。吴用站在船头,手中拿着一幅详细的水道图,不断指挥着船队调整航向。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驶出梁山泊水域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水面照得如同白昼。一艘艘官军的战船出现在前方,挡住了去路。
“不好!有埋伏!”吴用脸色大变。
原来,蔡京早就料到梁山泊可能会突围,提前在东面的水道上设下了埋伏。他派出了三百艘战船,一字排开,将水道堵得严严实实。
“冲过去!”杨应龙拔出朴刀,大声喝道。
梁山泊的船队鼓起风帆,全速向前冲去。凌振的炮船率先开火,轰隆隆的炮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炮弹呼啸着飞向官军的战船。几艘官军战船被击中,燃起了大火。
但官军的战船实在太多了,打沉一艘,立刻就有两艘补上来。梁山泊的船队陷入了苦战,进退两难。
就在这危急时刻,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杨应龙回头一看,只见聚义岛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是晁大哥!”李逵惊呼道,“晁大哥在聚义岛上放火了!”
杨应龙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晁盖这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大声喝道:“不要停!继续冲!”
梁山泊的兄弟们被晁盖的壮举所激励,士气大振,奋勇向前。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冲破了官军的封锁线,驶入了通往登州的水道。
而当他们回头看时,聚义岛已经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火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晁盖和他的五百名兄弟,用他们的生命,为主力部队打开了一条生路。
杨应龙站在船尾,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双膝跪地,向着聚义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晁大哥……你的仇,我一定会报!”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梁山泊的主力部队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抵达了登州海岸。张横早已在海边准备好了船只,众人登上大船,驶向茫茫大海。
当梁山泊的最后一个人登上船,大船缓缓驶离海岸时,蔡京和呼延灼率领的十五万大军,终于赶到了海边。但他们只能望洋兴叹,眼睁睁地看着梁山泊的船只消失在海平线上。
蔡京站在海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精心策划的围剿计划,最终还是功亏一篑。梁山泊的主力逃脱了,只留下了一座燃烧的孤岛和五百具尸体。
“太师,要不要派水军去追?”呼延灼问道。
蔡京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大海茫茫,去哪里追?而且,我们的水军不善海战,追上去也只是送死。”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杨应龙……吴用……你们以为逃到海上就安全了吗?哼,天涯海角,老夫也会把你们揪出来!”
而此时,在远离海岸的大海上,杨应龙正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袂,也吹动了他心中燃烧的火焰。
晁盖死了。五百名兄弟死了。梁山泊没了。但他还活着,吴用还活着,李逵、鲁智深、关胜、花荣……他们都还活着。只要他们还活着,希望就还在。
“晁大哥,你放心吧。”杨应龙低声说道,“我一定会带着兄弟们,重新站起来。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片土地上,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业。”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大船劈波斩浪,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在他们的前方,是茫茫大海;在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故乡。但他们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