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余悸
萧夫人确实一夜没睡安稳。
柳如烟走后,她松了口气,可心里又空落落的。
并非是她舍不得,柳如烟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舍不得”三个字能概括的。
更像是丢掉了一件棘手麻烦的物件后,手上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在佛堂里跪了大半天,膝盖都跪麻了,才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起身。
“去库房。”她沉声道。
丫鬟迟疑了一下:“夫人,将军今早去了军营,不在府上。”
“我知道。”萧夫人的语气染上几分不耐,“我要去看看柳如烟那间屋子里,还剩下些什么。”
她径直去了库房,命人把柳如烟住过的院落里剩下的物件全都搬出来,首饰归首饰,衣裳归衣裳,分门别类归置妥当,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
“那间屋子以后如何处置?”贴身丫鬟轻声问道。
“空着吧。”萧夫人顿了顿,“先空着再说。”
她心里其实早已打定主意,那间院子位置好,离正院又近,将来若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不妨留着……
只是眼下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柳如烟刚走,沈氏那边还盯着,动静不能闹得太大。
萧夫人出了库房,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
经过柳如烟原先的住处时,她脚步顿了顿,房门已然紧闭,里头空荡荡的,连窗帘都摘走了,满是萧瑟。
她驻足看了两眼,终究还是抬脚离开了。
路过正厅时,管事媳妇快步迎上来回话:“夫人,周家那边递了帖子,说婚事一切从简,三日后安排表小姐回门。”
“回门?”萧夫人眉头紧锁,“她嫁的是续弦,哪有回门的规矩?”
管事媳妇迟疑道:“周家说是走个过场,给邻里街坊做做样子罢了。”
萧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随他们去。往后柳家的事,不必再来回我。”
管事媳妇连忙应下,退下去时心里暗暗咋舌,这位夫人对自己的亲侄女,当真是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
午后,沈婉莹支走了丫鬟们,只说要静心翻看医书。
她拿出一本药典摊在桌上,人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意识沉入那片只属于她的秘境——
灵泉水依旧汩汩涌动,药田里新种的黄芪抽出嫩芽,叶片碧绿肥厚,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摇曳。
储物格中,各色药材码放得整整齐齐,金疮药六盒、退热散两盒、止血粉一盒,井然有序。
她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子查看那畦金银花。
灵泉水浸润的土质松软肥沃,金银花根须扎得极深,再过半月便能采收第二茬。
她给黄精和回春草浇了灵泉水,顺手拔去田边几株杂草。
走到灵泉边的石台前,她翻开那本古医书,上次没细看的接骨方子,此刻一字一句默记配伍与剂量,又往后翻了两页,将一个消肿止痛的方子也牢记于心。
做完这些,她在灵泉边静坐片刻,掬起几口泉水饮下,连日来的疲乏瞬间冲淡了不少。
她起身,最后清点了一遍储物格,才满意地点点头,意识回归本体。
睁开眼时,桌上的药典还翻在原先的页码。她合上书,将椅子推回原位,恰好翠竹端着热茶走进来。
“小姐,茶泡好了。”
“搁在一旁吧。”沈婉莹拿起药典随意翻了两页,神色如常。
翠竹没再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
傍晚时分,萧墨寒回了府。
他推门进屋时,沈婉莹正坐在灯下写药方。笔尖蘸满墨汁,一行行娟秀小楷落在纸上,模样安安静静。
“在写什么?”萧墨寒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
“一个温经散寒的方子,前几日在医书上看到的,想着记下来,日后或许能用得上。”沈婉莹头也不抬,继续落笔。
萧墨寒在旁侧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啜饮,忽然开口:“柳如烟走了?”
“走了。”沈婉莹搁下笔,“一早从后院角门出去的,连顶花轿都没有。”
萧墨寒沉默了片刻。
“你并未动手?”
沈婉莹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澄澈:“她自作自受,何须我出手?萧夫人自己种下的因,自然要自己结这份果。我不过是个旁观之人。”
萧墨寒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又终究没笑出来。
他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与你说,定安侯那边传出了消息。”
沈婉莹笔尖微顿:“什么消息?”
“他到了边关之后,并未进入北狄地界,反而在边境线附近扎营,颇有招兵买马的意思。只是动静不大,北狄那边也无回应,暂时看不出他到底有何图谋。”萧墨寒语气平缓,“朝廷那边还在暗中盯着,暂时不必太过操心。”
沈婉莹沉吟片刻:“先静观其变。他若是真有异心,绝不会这般小打小闹;若只是虚张声势,迟早会露出马脚。”
萧墨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法,先稳住京中局势再说。”
沈婉莹应了一声,将写好的药方吹干墨迹,仔细叠好收进抽屉里。
——
入夜后,沈婉莹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帐幔上的绣纹。
萧墨寒侧身看着她:“还在想定安侯的事?”
“不全是。”她轻声应道,翻了个身面朝他,“我在想,京里的事还没彻底了结。萧夫人打发了柳如烟,可她自己并未安分,那间屋子特意留着,早晚又要生出事端。”
萧墨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笃定:“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即便翻不出,也要时时盯着。”沈婉莹闭上眼,轻声道,“京城这潭水,还深着呢。”
萧墨寒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
将军府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有些暗流涌动的事,才刚刚开始。
远在城南的周家后院,灯火也彻夜亮着。柳如烟坐在陌生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全然陌生的脸,胭脂水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发间的银簪映着烛火,冷得像一道寒霜。
她抬手拔下那支银簪,轻轻放在桌上。
随后一件一件,将头上所有的妆饰尽数摘下。
铜镜里的人褪去所有粉黛,素面朝天,眉目间带着初入萧府时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冷入骨髓的清醒。
“碧桃。”她轻声唤了一句。
碧桃连忙从外间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定定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双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一个人被踩进烂泥里,还有爬起来的日子吗?”
碧桃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低声安慰:“会有的,姑娘。”
柳如烟没再说话。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铜镜里的人影随之晃动,似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