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堪培拉的冬天比墨尔本更干,风从内陆高原吹过来,带着一种把皮肤里的水分都抽走的凛冽。梁山队的大巴从墨尔本沿着高速公路向北行驶了将近八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海岸线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然后又变成了堪培拉那些规整得近乎刻板的街道。车队进入市区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国会大厦的尖顶染成血色。
一下大巴,队员们就看到了——街上到处都是西班牙队的海报。电线杆上,公交站台里,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全是那身熟悉的红色战袍。最显眼的一张海报挂在市中心广场的电子塔柱上:画面中央是城墙阿森西奥,他留着齐肩的爵士长发,络腮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眼神从海报里俯视下来,像一位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骑士。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表通卡拉和19岁的金童胡安,三个人肩并肩站着,背后是一行烫金的西班牙文——“La Roja: Hasta el Final”(红色军团:直到最后)。
“通卡拉,”花荣仰头看着那张海报,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吴用,“世青赛半决赛上,他的表被我们拆了。”
吴用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上了发条。”
中国队找了一家华人酒店住下。酒店不大,大堂里挂着红灯笼,前台放着几份华文报纸。老板认出他们,没有多问,直接把房卡递过来。老板是广东人, lobby 里摆着一只巨大的陶瓷招财猫,电动手臂日夜不停地摆动。电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旗开得胜”,墨汁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刚贴上去的。队员们拖着行李箱经过时,招财猫的手臂正好摆到最低点,像是一个笨拙的敬礼。走廊里的灯有一盏坏了,还没换。楼下的餐厅正在准备晚饭,空气里飘着蒜和酱油的气味。
媒体陆续入住,有人认出了他们,站在大堂侧面的沙发旁低声议论了几句,没有上前打扰。
当晚的电视新闻里,西班牙语和英语交替出现。画面上反复播放着西班牙队的训练片段,通卡拉在中场接球后一记精准的斜长传,胡安在禁区边缘停球转身射门入网,城墙阿森西奥在前场角球时跃起头球攻门,球被门将托出横梁,落地时他像一座缓慢合拢的石门,重心依然嵌在原地。解说员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西班牙队小组赛走得不算顺,但只要出线,他们就会进入自己的节奏。过去四届世界杯,他们三次打进四强。中国队的防守很顽强,反击也有效率,但西班牙的阵容深度和大赛经验,是梁山队从未面对过的。”
堪培拉的体育报纸上,头版标题不是预测比分,而是讲一个“百年魔咒”——世界杯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黑马球队打进过决赛。1930年的南斯拉夫,1954年的匈牙利,1990年的喀麦隆,2002年的土耳其和韩国,全都倒在了半决赛这道门槛上。魔咒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每一支非传统强队面前。文章写道:“西班牙将是中国挑战世界强队的最后一站。过了这道门,前面就是历史;过不了,前面就是魔咒。”
西班牙不是开赛前的夺冠大热门。他们的联赛是世界上最长的,西甲和国王杯的赛程像两条被拧紧的绳子,把球员们的体能榨到了极限。小组赛阶段他们踢得很糟糕——第一场被瑞士逼平,第二场直到第89分钟才靠一个争议点球绝杀智利,第三场虽然扳平了比分,但场面沉闷得让马德里电视台的解说员在直播间里打起了哈欠。但这就是西班牙足球的可怕之处:只要让他们从小组里爬出来,他们就会像一坛被重新启封的老酒,越醒越醇。淘汰赛第一轮他们三比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意大利,四分之一决赛又把东道主澳大利亚磨得没了脾气。现在,他们的夺冠赔率已经蹿升到了第二,仅次于德国。
“他们不是黑马,”罗冠中在酒店的会议室里,把一份西班牙的战术分析扔在桌上,“他们是睡醒了的老虎。”
赛前新闻发布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在堪培拉体育场的媒体中心。西班牙主教练走进来时,全场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满头白发,在摄影灯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眼镜挂在鼻尖上,随时要滑下来的样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脸上刻着极深的皱纹,从眼角到法令纹,像被雕刻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战术板上的箭头和三十年的执教生涯。
他在话筒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显得成竹在胸。
“中国队是一支很务实的球队,”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加泰罗尼亚口音,通过翻译传出来像一块被磨圆的石子,“他们的防守很有弹性,反击像弹簧——我们知道这一点,两年前奥运会上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中国记者,嘴角微微上扬,“但这里是堪培拉,是我们的半个主场。澳大利亚的冬天,西班牙球迷已经把这座城市变成了红色的海洋。我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战术上的,心理上的,气候上的。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按下一个确认键。
“冠军。”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西班牙记者们用力拍着手。
记者问他:“主场优势是指堪培拉的西班牙球迷吗?”他点了点头:“每届世界杯都是这样。这里的西班牙球迷和国内一样热情,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他们的支持。”
施奈安坐在发布台的另一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等掌声平息,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话筒,没有看西班牙主帅,而是看向台下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
“西班牙的传控,”施奈安说,声音很平,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是足球史上最完美的体系之一。但完美有一个弱点——完美容不下意外。”
他放下话筒,站起身,没有等翻译把话说完,径直走出了发布厅。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西班牙主帅看着他的背影,眼镜从鼻尖上滑下来,他用食指推了回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转头对身边的助理教练说了一句西班牙语,声音很低,没有人听清。
但助理教练听清了。他说的是:“他比两年前更冷了。”
酒店房间里,花荣站在窗边,把窗户敞开,迎着冷风看着堪培拉冬夜里的街道。远处,西班牙球迷正在广场上集会,红色的旗帜在冷风里翻涌,像一片燃烧的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上场,他不相信状态,他对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消失在墨蓝色的夜空里。
2
堪培拉华人酒店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子从窗外渗进来的干冷。墙上贴着萧让赶制出来的西班牙惯用阵容图,以433为主,有4231及442各种变形:
守门员:铁手奥罗
后卫:野猫蒙特斯、石头马丁、城墙阿森西奥、水牛迪亚斯
中场:建筑师埃雷拉、钟表通卡拉、发动机里科
前锋:金童胡安·加西亚、钉子帕斯、角斗士卢纳
图上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绰号和技术特点,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罗冠中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没拿粉笔,两只手插在羽绒马甲的口袋里。他扫了一圈坐在椅子上的队员——李逵正用绷带缠着手腕,缠到第三圈时打了个死结;燕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戴宗把脚搭在前排的椅背上,球鞋上的草屑还没清理干净。
“西班牙,”罗冠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头里的,“是传控足球的集大成者,近年来取得过世界杯、欧洲杯、冠军杯一系列胜利,凭着极致的控球能力碾压欧美各大强队,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宋江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护腿板。
“不用怕。”罗冠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战术板正中央,背对着那块画满箭头的板子,“我跟你们说说西班牙传控的老底。足球,说到底比拼的是四个方面:速度、力量、技术、意识。传控足球,就是离开了这四个自然方面的怪物。谈速度,罗二那种速度,科内那种速度,他们一个都没有。谈力量,坦克佩雷拉、新战神罗哈斯、棕熊布朗,他们有吗?也没有。他们中场连一个扛得住贴身逼抢的都没有。谈技术——”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劳尔、托雷斯那一代斗牛士足球,西班牙确实有个人技术,有灵气,有即兴发挥,有不依赖战术板的独立判断。但现在呢?完全异化了,金童胡安、通卡拉、埃雷拉,技术是有的,但那是流水线工人的技术,只讲究操作规程,不论个人能力,甚至压制个性发挥,以适应它那套工业化生产流程。他们的个人技术,不如巴西,不如阿根廷,甚至不如德国。”
“那他们凭什么走到半决赛?”罗冠中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就是凭他们发明的这第五种东西——传控体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张清坐在前排,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动作停住了。
“传控是什么?”罗冠中的声音沉下来,“不是足球,是工业。十一个球员,就是十一个受过严格培训的高级工人,站在流水线上,逼抢、控球、传脚下、跑空档。不需要速度,不需要力量,不需要意识,甚至不需要天赋。只要记住操作规程,像富士康的工人组装手机一样,就能生产出进球,生产出胜利。”
他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这是违反自然的。足球是人的运动,是有个性的、即兴发挥的、不可复制的。他们把人都变成了零件,把比赛变成了流程。完美吗?看起来完美。但完美有个死穴——就像施教练说的,那种完美容不下意外,就怕捣乱,就怕你不跟着他的规则走。他们走到现在,赢的都是一些没有独立判断能力,或者还没有学会独立判断的球队,赢不了你们这些从野球踢出来的人。就象工业产品,比小作坊的手工产品,那质量和效率是高得多,但与大师手中的艺术品相比,全是废物。——说废物过了点,应该说没有可比性,不可同日而语,宋体字跟王羲之的书法能比较吗?”
“他们传控一百脚,控球率七成,看起来吓人。但我们不跟他们比这个。”罗冠中直起身,用手指点了点战术板上的中场区域,“对付传控,老规矩——不抢传球的人,他在外围安全区,你扑他,他传出去,你白耗体力。要抢,就抢接球的人。预判他的传球线路,提前卡上去;他拿球未稳,就贴身逼抢,多人围抢。我们背靠自己的后位线和守门员,他们的中场投入的人再多也虚浮没基础,还怕抢不过他们?”
“抢到球以后怎么办?”罗冠中的目光落在燕青脸上,又移到李逵脸上,“先突破,再传球。球拿稳了,不怕他逼抢,不抢还要突破他占据的位置呢!把他们冲乱了,阵型散了,再传。那时候他们的人都在慌,都在追,球传出去才稳妥牢靠。千万不要被逼得拿不住球了再传——那种球一传就丢,正好落进他们的体系里。说到根上,他们所谓的高位逼抢,抢的也是你传出去的球,对于已拿好的球,他们只是逼你,吓唬你,你们练了这么多年带球,怕他们吓唬吗?——那怎么办?继续拼抢,突破,宁可球丢了再反抢,也不要白送到人家手里。”
他环视一圈,语气更重了:“我们后场是什么?晁盖、秦明、吕方、郭盛、柴进——我们的后卫线,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他们脚法不比别的队前锋差。西班牙敢高位逼抢?让他们抢!我们十一个人都是剑客,后卫也是剑客。拿得住球,过得去人,不怕逼抢。只要快速通过中场——”
他手指猛地指向战术板前场:“李逵、燕青、戴宗、张清,凭你们几个人的速度和个人能力,打他们回防不及,让他们前腰后腰脱节。西班牙的边后卫蒙特斯、阿森西奥,助攻上去就不能等他们回来,落进他们一环套一环的节奏里。剩下的迪亚斯、马丁,怕冲击,怕力量,怕变向。你们只要冲过中场,前面就是草原。”
“说这些不是空话,”罗冠中最后举例说,“去年拜仁队就是用收缩防守和快速反击,两回合打了巴萨7:0夺得欧冠。巴萨那可是西班牙传控的老巢,拜仁能赢他,我们也能赢,要有这个信心。”
讲完这些,罗冠中退后一步,把讲台让给施奈安。
施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走到战术板前,只是站在队员们中间,目光像两把锥子,从每一张脸上扎过去。
“最后安排。”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光的石头,“卢俊义累积两张黄牌,停赛。孙立连续作战,疲劳,这场休息。右翼后卫,郭盛上;右翼中卫,吕方上。秦明移到左翼位置,后防线由他统一指挥,造越位以他为基准。”
秦明把护腿板往袜子里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宋江,”施奈安看向宋江,“你重点协防金童胡安。他年轻,速度快,但怕贴身,怕对抗。他在前场拿球,你就给我贴上去,别让他舒服转身。”
宋江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场,关胜疲劳,换李逵首发。”施奈安的目光落在李逵脸上,“你的任务不止是进球,是压制他们的后防线,乃至整个后场。”
李逵把缠好的绷带往手腕上又勒紧了一圈,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黑人一样白亮的牙齿。
“上一场的其他人员不变。”施奈安继续,“柴进左翼;徐宁后腰,配合宋江;戴宗左翼前卫;张清右翼前卫;燕青前腰。”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后排的花荣、武松、吴用。三个人并排坐着,花荣的平头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武松的长发被布条箍着,吴用正低头用绷带缠着手腕。
“你们三个,”施奈安说,“继续随队训练,找回状态。”
花荣抬起头,看了施奈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武松把额前的布条往紧里勒了勒,二目如电,但没有争辩。
施奈安把手伸到所有人面前。队员们一个一个把手叠上去——李逵的手宽厚粗糙,燕青的手细长有力,戴宗的手骨节分明,张清的手微微发凉。二十几只手叠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去吧。”施奈安说,“让他们看看,流水线造出来的东西,遇上大师手里出来的活,是什么下场。”
队员们散开,各自往腿上缠绷带,往嘴里灌水。窗外的堪培拉冬夜已经完全黑透,远处广场上西班牙球迷的歌声隐约传来,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
燕青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酒店的窗户里,能看到西班牙球员正在做赛前拉伸,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个程序控制。
燕青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他转过身,跟着队友们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去拆流水线。”
3
晚上7点半,堪培拉新建球场的灯光在冬夜里亮得刺眼,像上千把手术刀同时切开夜空。这座为本届世界杯赶工落成的球场,座椅还带着新塑料的气味,但看台上已经座无虚席。八万球迷把看台染成一片红色的海洋——西班牙的红衣和中国球迷挥舞的红旗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几乎分辨不清,只有从旗帜上的五星和黄蓝条纹才能看出阵营的边界。中国人还是占了大半,锣鼓声从开场前就一直没有停过,像一层不肯褪去的潮汐,压过了另一面看台上西班牙球迷的手鼓。草皮被顶棚的灯光照成均匀的亮绿色,夜风从看台上方灌进来,吹得场边的角旗猎猎作响。
远在几千公里外,等待过漫长的三天间歇期的国内球迷,第一次在世界杯末期看到自己的球队,早早挤满了大小城市广场的大屏幕前。以往打完八强一间断,世界杯对他们而言也就结束了。
中国队出场,一身白队服,在灯光下像一排去掉了所有装饰的剑。燕青走在队伍中间,他个子不高,只有1米70,十八岁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从容——那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仿佛他脚下的每一寸草皮都是自家后院。李逵走在燕青旁边,身高1米85,比他高了多半头,大了两号,宽大的肩膀把白色球衣撑得紧绷,护腿板在袜子里鼓起两道硬朗的弧线,像一头刚刚被放出笼的牛犊。他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直起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西班牙队一眼,现在每支球队都有黑人归化球员,西班牙人对他并不感到意外。这是他第二次出场,信心很足,他外号黑旋风,身块比关胜稍小点,但速度比关胜快得多。
西班牙队穿红衣,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钟表通卡拉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台被校准过的座钟。金童胡安跟在后面,十九岁的脸庞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但眉头锁得很紧,像提前进入了中年焦虑。他两年前在欧锦赛上打进5球,成为最年轻的金靴后,一直是巴萨主力得分手。
比赛开始。西班牙开球,球从中圈回传,经过三次横传之后回到了门将脚下。门将没有急着出球,等到西班牙的阵型完全展开才把球交到后卫线。然后是后场连续倒脚,节奏稳定,不急不慢。他们不急于向前推进,而是用横传和回传拉开梁山队的防守间距,等梁山队的阵型出现松动再小心翼翼向前渗透。
他们没有像巴西那样从容,也没有像阿根廷那样压上,而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倒脚。建筑师埃雷拉在禁区前沿接球,脚弓一推,传给城墙阿森西奥;阿森西奥横传石头马丁;马丁再回传铁手奥罗。奥罗没有大脚开球,而是短传给水牛迪亚斯。球在中后场画出一个又一个三角形,像一台被启动了程序的织布机,经纬分明,节奏均匀。
梁山队让出了中场。宋江和徐宁的双后腰位置退到了中圈弧后面,整个阵型收缩成两把并在一起的勺子,凹面朝前,像一张正在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的网。西班牙不厌其烦地在中场倒脚,埃雷拉、里科、通卡拉三个人在中圈附近来回传递,每一次触球都伴随着一次无球跑动,但跑动的距离不超过五米,像传送带上的零件在既定轨道上滑动。
五分钟过去了。西班牙终于找到机会完成了第一次向前的渗透,钟表通卡拉一脚直传,钉子帕斯斜向插入禁区——球精确地从秦明与吕方之间的中点穿过,与两人的距离不足两米,球速不快不慢,正好让你瞪眼看着够不着。而且穿过后卫线就开始减速,终点也控制在毫米级,决不会让守门员出击先拿到,钉子帕斯追上球之后还有余闲选择射门角度。他事先要做的只是站好位置等这个球就行了。
但他没有站好位置。通卡拉脚还没有触球,秦明已经预判了他的出球路线,从中卫位置上压上一步,吕方紧跟,另两个边后卫本来就在前方,钉子帕斯还未启动已经处于越位位置。边裁的旗子举了起来,裁判哨声清脆,果断。
造越位是施奈安克制传控有效办法之一,既然他们不拼抢不突破,只会往禁区里直塞横传。
西班牙退守很快,像一台被按下了倒带键的机器,所有人同步回撤。晁盖没有大脚长传——他知道时机已失,那种球前场队员接到也拿不住,只会落进西班牙的高位逼抢体系里——而是短传交给中场左侧的宋江伺机发动进攻。
宋江接球,转身。西班牙的逼抢立刻压了上来,胡安从正面封堵,帕斯从后面夹击,埃雷拉在他身前卡住了去路。三个人呈品字形围上来,像三把被同时推上的钳子。宋江没有慌,他左脚外脚背把球往右侧一拨,假动作晃开了建筑师埃雷拉的重心,随即左脚脚内侧把球勾回,从埃雷拉身边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燕青已经从右侧插上,宋江脚腕一抖,一脚直传,球贴着草皮滚向燕青。燕青接球直接作墙,跑动中与宋江二过一配合,绕过了后腰通卡拉和助攻到中场的野猫蒙特斯,再接到宋江传球时,已到了禁区前沿。
通卡拉从侧面加速回追上来,冲到了燕青前面。燕青脚下不减速,直接用花荣那种转身式的倒踩七星,身体在极小范围内画出一道弧线,从通卡拉身边绕了过去。
石头马丁放弃对中锋李逵的盯防,从正面堵上来,燕青一个急转变向就绕了过去。连续绕过两人,面对阿森西奥城墙般的身躯没有再闯,一脚横传无人看守的李逵。李逵接球大步闯进禁区,晃开横移过来的水牛迪亚斯,拔脚就射门。
铁手奥罗已弃门出击,回身一扑,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横向展开,右手掌根蹭到了球皮,球变向弹出底线。
整个进攻,从宋江接球到燕青突破、李逵射门,只用了三十五秒。
看台上的西班牙球迷惊出一身冷汗,有人抱住了头,有人把手里的队旗卷成一团。中国球迷区的锣鼓声骤然拔高,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宋江开出角球,球被阿森西奥高大身躯顶出外围,戴宗一脚远射,打在水牛迪亚斯身上弹出边界。
梁山队倒不用急于回防,西班牙只注重跑位和传球,没有单兵对抗,也不凭速度突破。他们的进攻像一张被精密编织的网,除了推进到门前而且抓住机会最后一击的时候,进攻并不注重速度和力量,碰不到梁山队的骨头。
第9分钟,通卡拉在中场拿球,观察了一下左路,一脚斜传找到角斗士卢纳。卢纳刚接到球,郭盛从侧面贴上来,像一扇铁门卡住了内切线路。卢纳却并不下底,传控足球从来不费那个劲,从所站位置传不进禁区立即就回传。
球传回肋部,通卡拉刚跑到位置接下球,就被徐宁和吕方合力抢断。
吕方平时就是小前锋,带球直接从中路突进,凭速度连续转身冲破发动机里科和水牛迪亚斯的阻截。水牛被过后,倒地铲球把吕方绊倒,得到一张黄牌。
吕方从草地上爬起来退回防守位置,徐宁快速开出任意球传给燕青。燕青刚接到球,野猫蒙特斯从侧面扑上来,燕青左脚脚底把球往后一拉,身体转了半圈,倒踩七星从蒙特斯身侧绕了过去,随即一脚直传,球像一把匕首投向左路。
戴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从边路飞驰而上,接球后沿左路狂奔。石头马丁正面迎上来,压低重心,双手微微张开。戴宗过人没有什么花哨动作,全凭速度急停急转变向,没有几个人能在那种急剧变速变向下不被甩开。他转身把球往前一蹚,马丁就被甩出好几步远,在底线附近一脚传中,球带着强烈的外旋飞向禁区。
李逵从人群中挤出来,像一头从暗处冲出的公牛,高高跃起,额头砸向球皮。但城墙阿森西奥从侧面扛住了他的腰眼,李逵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球顶偏了,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第17分钟,西班牙步步为营攻到禁区前沿。钉子帕斯背身拿球,斜向一敲,球滚向禁区左侧。埋伏在肋部的金童胡安从斜刺里插进禁区,柴进早就盯上他了,转身启动并不慢,与他同时赶到,先出一脚,脚尖精准地捅在球上,球从胡安脚边滚出底线。
胡安没有继续追球,而是顺势向前一扑,双手张开,身体在草皮上翻滚了半圈,向裁判大声喊叫。他的表情痛苦而天真,像一个被剥夺了糖果的孩子。
裁判的哨声响了。他跑向事发地点,手指向点球白点。
柴进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草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没有争辩。他只是退后两步,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宋江跑过来,拍了拍柴进的肩膀,然后转向裁判,试图解释,但裁判摇了摇头,手势明确。
“什么裁判!”场边的施奈安却已怒不可遏,用西班牙语指着那个南美裁判大喊起来,“你怎么判的,看清楚了吗?”罗冠中不知道他嚷什么,赶紧过来把他抱住。裁判跑过来向他亮出一张黄牌,施奈安警告他准备接受审查。
通卡拉站在点球点前。他没有助跑,没有深呼吸,只是后退两步,然后突然启动,一脚推射直奔球门右下角,球速不快,但角度准确得像用仪器量过。晁盖扑错了方向,晃了一下便停下来,回头看着球擦着门柱滚进网窝。
1:0。
西班牙球员涌向通卡拉,却没有疯狂的庆祝,只是互相击掌,像完成了一件在流水线上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通卡拉转身走回中圈,脸上的表情不是狂喜,是一种冰冷的确认——钟表又走准了一格。
领先之后,西班牙仍旧保持控球,进攻却更加谨慎。他们在中后场不厌其烦地倒脚,横传,回传,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转速的机器。胡安和帕斯撤回到中场,卢纳和里科的位置也大幅后撤,只有通卡拉和埃雷拉在中圈附近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耐心。他们在消耗时间,在等待梁山队急躁上抢,在等那把勺子被拉直成一条线——那样他们的直塞斜传就能找到缝隙。
第26分钟,西班牙多次引而不发的撕扯试探之后,发动机里科忽然一脚直传到禁区前沿。徐宁事先看准了角斗士卢纳的横向跑位,预先卡在他身前,直接断下里科的传球。
徐宁挑高球晃过卢纳和钉子的就地反抢,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直接一脚长传,球像一把被抛出的标枪,飞越整个中场,落向禁区前沿。
李逵像一头被释放的公牛,从人群中挤出来,高高跃起,额头把球敲向左侧。戴宗已经高速插上,接球后沿左肋突入禁区,急转晃过野猫蒙特斯,一脚斜射,却高出横梁,飞向了看台。
第39分钟,西班牙又占领中场,宋江退却中偷眼看到了建筑师斜传胡安的线路,退行两步,在球离开埃雷拉脚面的瞬间伸脚截断,转身就把球捎走了。西班牙队的正在大幅压上,像一张被突然抽走了支架的网,开始塌陷。宋江带球弧形走位晃过迎面而来的钟表通卡拉,迅速穿过中场,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一脚直传到右路——
张清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右路插上,瞬间甩开了西班牙的整个中场,接球时身边十米内没有防守队员。他看到李逵在对方后卫线上横向移动,右脚脚尖一挑,球越过水牛迪亚斯的头顶直传底线——李逵像一头狂奔的公牛追向皮球,在底线附近追上,停球后右脚脚弓一推,把球敲回禁区。
张清传球的同时已经插进禁区包抄到位,迎着来球,脚尖一捅,球从奥罗腋下穿过,滚入网窝。
1:1,中国队扳平。
张清张开双臂跑向角旗区,李逵从底线迎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燕青、戴宗、宋江——所有人涌过来,在看台上经久不息的锣鼓声中扭了一段大秧歌。锣鼓声震耳欲聋,红色的旗帜疯狂翻涌,像一团在堪培拉冬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西班牙球员站在原地,像十一座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雕像。通卡拉低头看着草皮,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技术层面的困惑——他的钟表,刚才走慢了一秒。
再踢不到10分钟,裁判哨响,上半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