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阿蛮已经站在了北坡蓄水池边。土层果然不对，夯得不够实，边缘已有渗漏痕迹。她蹲下身，手指抠进湿泥，眉头拧紧。苏青黛昨夜巡完两趟，天没亮就赶来接班，此刻正靠在坡边一棵歪脖子树旁，剑柄抵着肩，眼皮沉得快合上了。
“你回去睡会儿。”阿蛮站起身，拍了拍手。
“你也没歇。”苏青黛嗓音哑着，没动。
“我得去粮仓。”阿蛮转身往屯里走，脚步不慢，“柳如烟说今天清点最后一批入库的粟米。”
苏青黛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屯子。日头刚爬过山脊，晒场已有人影晃动。粮仓门口堆满了麻袋，层层叠叠垒到房梁，像一座座黄土小山。赵铁柱带着几个汉子在门口守着，见阿蛮来了，抹了把汗迎上来。
“三千石整，一粒没少。”他声音洪亮，可眉心却锁着，“就是……这粮，堆得再高，也得有人买才行。”
阿蛮没应声，绕开麻袋走进仓内。光线从顶上透下来，照得空气中浮尘乱舞。她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袋，指尖沾上一层细粉。袋子封口扎得严实，但角落已有霉斑爬上麻布。
“才存了不到半月。”她低声说。
“通风是够的，可今年雨水多，地气潮。”赵铁柱叹气，“再压两个月，起码烂三成。”
阿蛮没再说话，沿着粮堆走了一圈。每一袋都沉甸甸的，压得地面吱呀作响。这是三年垦荒换来的收成，是女人孩子一锄一锄翻出来的地，一担一担挑回来的水浇出来的。可现在，它们只是堆在这里，等着发霉、生虫、喂老鼠。
她走出仓门，眯眼看了看天。日头不算毒，风也不大。这种天气，撑不了多久。
晒场棚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柳如烟坐在条凳上，眼镜架在鼻梁，面前摊着账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划动。见阿蛮进来，她抬头推了推镜框：“库存两千八百六十石杂粮，薯干五百担，种粮四百石不动。周边村落今年收成差，东村老李家明确说不进货，西岭报灾，自顾不暇。按最大估算，本地能消化的不超过三百石。”
棚子里一下子静了。
一个年轻妇人咬着嘴唇问：“那剩下的……怎么办？”
“若三个月内不出手，仓储损耗加鼠患霉变，折损至少三成。”柳如烟合上账册，声音平得像念数字，“我们挣的是辛苦钱，不是看天吃饭的命。”
“可外头没人来收啊！”另一个女人急了，“咱们这儿路不好走，商队嫌麻烦，宁愿去大镇采买。”
“那就没人缺粮？”阿蛮突然开口。
众人看她。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小米，指缝间缓缓滑落。“我们拼死拼活，就为了让这些粮烂在库里？让老鼠吃得比人还饱？”
没人答话。
她站起身，拍净手，环视一圈：“本地卖不掉，我们就往外走。总有人缺粮，总有人愿买好粮。路再远，也得试。”
“可谁去？”有人小声问，“咱们都是女人，出远门不安全。”
“那就组织人手，结队走。”阿蛮盯着柳如烟，“你算一笔账——若雇脚夫运粮，成本多少？若我们自己组队，路上吃用多少？能省几成？”
柳如烟立刻翻开账册，笔尖飞动。
苏青黛靠在棚柱上，终于开口：“我可以护行。”
“你一个人护不了几十车粮。”阿蛮看着她，“但你可以带人练。从屯里挑身强的，先练阵型，再练应对。不能光靠你一把剑。”
赵铁柱猛点头：“民兵队可以轮值押运！我带人守仓，也能抽空跑一趟！”
“钱呢？”柳如烟抬头，“运粮要盘缠，要车马，要打点关卡。我们现在账上只有三百二十贯现钱，撑不起大规模外销。”
“那就从小路试。”阿蛮语气没半点松动，“先走五十石，选最好的粟米，送到三十里外的李家集。那边市口小，但人口稠密，粮价稳。若能打开口子，再一步步扩。”
“万一砸手里呢？”有人低声嘀咕。
“砸手里也比烂在库里强。”阿蛮声音冷下来，“我们不是第一天挨饿。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胃里像有把刀在绞，眼前发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我们有粮，却怕卖不掉？那就更得走出去，让别人知道，寡妇屯的粮，不比任何地方差。”
棚子里又静了。可这次的静，和刚才不同。不是绝望的沉默，而是被逼到墙角后，开始寻找出口的安静。
柳如烟写下最后一行数字，抬头：“五十石粟米，运力三人，车两辆，加上饭食与杂费，预计支出四十五贯。若售价不低于每石六百文，可保本。”
“那就按七百文卖。”阿蛮说，“宁可少赚，也要抢市口。第一趟能回本就行。”
赵铁柱咧嘴笑了：“我这就去挑人！”
“别挑壮汉。”阿蛮看他一眼，“挑会算账、能说话的。我们不是去送粮，是去谈生意。男人会讲价，女人也会。”
柳如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苏青黛终于从柱子边直起身：“我去查路线。李家集南面有两条岔道，一条通官道，一条穿林子。后者近五里，但有劫道传闻。”
“那就走林子。”阿蛮说，“我们不怕劫道的人，只怕没人来买。”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阳光照在她背上，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回到屋内，她解下腰间手札，放在桌上。油灯还没点，屋里昏暗。她盯着那本泛黄的册子，看了很久。指尖在封皮上划过，最终没翻开。
她不需要梦来告诉她危机在哪。
现实已经摆在眼前。
她吹了口气，想点灯，又停住。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再松开。
然后她脱了外衣，躺上床榻。眼睛睁着，望着屋顶的茅草缝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一张未写完的清单轻轻颤动。
粮袋上的霉斑，还在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