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未写完的清单轻轻颤动。粮袋上的霉斑还在她眼前晃,像一块块啃进麻布里的黑嘴,无声地吞着她们三年垦荒换来的收成。
阿蛮闭上眼,头抵着床板。
她知道睡不着。可身子到底熬到了极限,眼皮沉得压住视线,呼吸慢慢被拉长。
子时刚过,梦就来了。
先是寡妇屯的晒场,粟米堆得比房梁还高,可底下全是空麻袋,风吹过哗啦响。有人站在仓门口喊:“没人要!没人要!”声音干哑,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画面一转,街市喧闹,青石板路被马蹄踩出油光。酒楼三层雕花窗开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拍桌子:“南米卡在河道上,北粮糙得喂猪都嫌腥!这宴席还办不办了?”小厮低头不敢应,端上来一碗杂粮饭。胖子皱眉要掀,客人却夹了一筷子,点头:“这个好,香。”
梦里那碗饭金黄透亮,米粒分明,底下压着几片薯干,颜色浅褐,像是晒足了秋阳。
又见一辆牛车停在后巷,赶车的是个女人,粗布包头,袖口扎紧。掌柜亲自迎出来,翻看货样,问:“多少银子一石?”女人说:“七钱,少一文都不卖。”掌柜犹豫,旁边账房凑耳低语,最终点头。
阿蛮在梦外看得清楚——那女人侧脸轮廓硬,眼尾挑,是她自己。
她猛地吸了口气,醒了。
屋里漆黑,只有窗外一点星子。她没动,手先摸到床边狼毫笔,另一只手探向桌角,把梦境手札抽了过来。指尖发抖,翻开纸页,笔尖蹭出沙沙声。
“京城……米价涨……酒楼缺粮……杂粮能进大城……”字歪得像蚯蚓爬,但她一个词都没漏。写到“商队”两个字时,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走远路,卖高价,不等买主上门。”
写完最后一笔,她喘了口气,靠回床板。
原来不是没有路,是她们一直盯着脚下的泥坑看。别人嫌杂粮粗,可那只是没摆对地方。京城老爷不吃糠,但他们的客人愿意尝新。她们有粮,有路,还有命拼——凭什么只能等着烂?
她翻身坐起,把本子合上,按在胸口压了几息。
外面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苏青黛。靴底踏过碎石,节奏稳,没停。
阿蛮没出声。她知道门外那人不会进来,就像她也不会喊。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才能说出口。
她重新点灯,火折子一晃,灯芯爆出个小火花。她盯着那点光,脑里已经过了三遍:五十石试水太小,赚不了几个铜板;三百石起步,才够撑起一趟长途车队。得选耐运的粮,粟米去壳,薯干切片熏干,再用油纸三层裹紧。路线不能走官道,税卡多,耗钱耗时;穿林道虽险,但快五天。
关键是人。
女人能算账,能扛麻袋,也能在集市上跟人讲价。男人会吆喝,可他们不愿低头求市口。而她们不一样——从枯井里爬出来的人,本来就没资格挑活路。
她吹灭灯。
这次没躺下,而是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晒场黑黢黢的,粮仓蹲在那儿,像个守着金子却不敢花的穷汉。
明天她要把人召集起来。
不是为了救急,也不是为了一口饭吃。
是为了让那些说“女子无用”的人看看,她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把路走出山外去。
她退回屋内,解下腰间革带,连同手札一起放在枕下。
闭眼时,梦中那碗杂粮饭又浮上来。金黄的米粒,浅褐的薯干,热气腾腾。
这一次,她没觉得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