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蛮就站在了晒场的石台上。
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吹得粮袋哗啦作响。她没等锣声敲过三遍,也没等人到齐,只把腰间革带一解,抽出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往台面一拍,声音干干脆脆:“粮不能烂在仓里,路也不能只等着别人来修。”
底下人陆续围拢过来,有搬麻袋的、有抱孩子的、有端着粥碗还没吃完的。苏青黛靠在一根木桩边,手按剑柄,一句话没说,目光扫了一圈人群。柳如烟推了推眼镜,站到了前排。赵铁柱扛着大刀,在外围站着,像堵墙。
“京城酒楼缺粮。”阿蛮直接开口,“南米卡在河道上,北粮糙得没人吃。可他们客人愿意尝新——我梦见一碗杂粮饭,粟米金黄,薯干浅褐,端上去,有人点头说‘这个好’。”
她顿了顿,看底下人的脸。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小声嘀咕:“梦里的话也能当真?”“咱们女人出门走商?传出去不是笑话?”
“梦是引子,脑子才是路。”阿蛮冷笑一声,“你信命由天定,那就继续守着这堆粮,等它发霉生虫,喂老鼠都嫌腥。”
没人接话。风吹得衣角扑扑响。
一个年长妇人站出来,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男人走商都常遇险,我们女人何苦涉远路?万一折在路上,岂非又成笑柄?”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攥着衣角,声音不大:“可……若不去,孩子明年读书的钱从哪来?灶房柴火也快断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晒场静了片刻。
柳如烟往前一步,翻开账册,声音清冷:“去年卖出三成粮,税加损耗,到手不足两成利。若能直达城镇市口,利润可翻四倍。”她抬头,镜片反着光,“你们算过没有,一石粟米,本地卖五钱,运到城西米市,落地七钱半。中间差价谁赚了?牙行、脚夫、税吏。我们自己送,这笔钱就是我们的。”
人群开始骚动。
赵铁柱这时开了口,声音闷得像打雷前的天:“我带十名弟兄护送三十里,过了黑松林再折返。”他顿了顿,“不为别的,就为屯里女人也能挺直腰板走路。”
没人笑了。
苏青黛一直没说话。她只是走到阿蛮身边,拔下背上长剑,往石台前一插。剑身入地半尺,稳得像生了根。她没看任何人,只轻轻说了句:“我去。”
那一声轻,却压住了全场。
阿蛮看着她侧脸,没多说什么,转头对众人道:“这不是去争脸面,是要挣命、挣尊严。我们从井底爬出来的人,还怕人说闲话?”她扫视一圈,“谁愿去?”
没人立刻应。
有几个年轻女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闪动。一个织布的嫂子低声道:“我不识字,去了怎么记账?”
“有人会写,你就开口问。”阿蛮说,“有人会算,你就跟着学。没人天生就会,都是逼出来的。”
又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搬运工模样的女人走上前,抹了把汗:“算我一个。”
接着是个灶房嫂,手里还攥着抹布:“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脚步声踩在晒场上,像鼓点。
阿蛮从革带里抽出一张白纸,摊在台面上,拿起狼毫笔蘸墨:“谁愿签名?名字落下,便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苏青黛第一个上前,咬破指尖,在纸上按下血指印。
柳如烟紧随其后,写下“柳如烟”三个字,一笔不拖。
搬运工不会写,咧嘴一笑:“你帮我写——王二丫!”
灶房嫂也来了:“张李氏!不过从今往后,别叫我谁家的,就叫张李氏!”
一个接一个,名字落在纸上。有的歪斜,有的颤抖,有的用力过猛划破了纸。但每一个,都落得稳。
阿蛮卷起纸卷,插回革带。她站在石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女人——她们脸上有汗,有泥,有不敢抬头的怯,也有咬牙切齿的狠。
“从今往后,”她说,“我们不是谁的妻、谁的母——我们是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