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的纸卷还卷在林阿蛮的革带里,墨迹早已干透,可那一个个名字的重量,却像刚压上肩头。她站在石台边,没再敲锣,也没喊人,只是把腰间的狼毫笔往地上一插,声音不高不低:“签了名的,站左边;想退的,现在走,我不拦。”
人群动了动。昨夜热血上头的人,今早眼底浮着青,脚步迟疑。可没人退。
阿蛮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缩肩膀的身上:“别怕自己不会。我们不是去唱曲儿,是去卖粮。会算、会说、有力气,三条,占一条就能进队。”
一个织布妇举手:“我会搬货,可我……不敢跟外人说话。”
“那就搬货。”阿蛮干脆道,“记账的另选人。说话的也另选。咱们这队,不靠一个人撑天。”
柳如烟从人群前走出,眼镜片在日头下反光,手里捏着一本新账册。她没说话,阿蛮却点了头:“你先来试。”
她抬手一指粮堆:“一石粟米,成本三钱七分,运三十里,脚力摊两钱,损耗按半成计。若卖到李家集,市价五钱,净利一钱三分。若绕过牙行,直送城西米铺,落地七钱半,净利翻倍不止。”她顿了顿,“但路上有税卡,每车加收半钱,若遇强压价,还得留退路。所以报价不能死,得看人、看地、看天气。”
底下一片静。有人低头掰手指算,有人小声嘀咕:“她连牙行抽多少都门清……”
“嘴皮子是刀,账本是盾。”阿蛮接过话,“柳如烟,首席谈判,兼管全队账目。谁有异议?”
没人应。倒有个灶房嫂低声问:“那……我要是被人骗了银子咋办?”
“银子不离眼,交易必立据。”阿蛮答得快,“铜板铁钱,当场验成色;赊账?除非对方押契书、留保人,否则免谈。记住了,咱们不是去求人赏饭吃,是拿货换钱。他们不买,自有别人买。”
又一人举手:“我要是说错话,惹了麻烦呢?”
“说错话不要紧,别认错人就行。”阿蛮冷笑,“你是寡妇屯商队的,不是哪家的媳妇。抬头挺胸,报字号,亮凭据。他们要笑?笑完照样收你的粮。怕丢脸?粮烂在仓里,孩子断了口粮,那才叫真丢脸。”
人群松动了些。几个年轻女子互相看了看,往前挪了半步。
阿蛮翻开名册:“现在分岗。记账员三人,随身带副本账册,每日对账,差一文,查到底。搬运协调五人,管装卸、点数、调度。其余轮值辅助,随时补缺。”
话音落,立刻有人争:“我要记账!”
“我也要!我在灶房天天算柴米油盐!”
阿蛮抬手止住:“谁能在半柱香内,把这月进出列成细项,谁就上。”
柳如烟递出纸笔。两人蹲下就写。一个字歪但快,一个条理清,数字一行行列得齐整。阿蛮看了片刻,点了后者:“你,记账。前者,搬运协调——你力气大,搬得快,一样重要。”
那人咧嘴一笑:“成!我搬!”
又有人问:“没人愿跑联络,怕说不好。”
阿蛮看向一个常跑外村换货的妇人:“你去年一个人把十匹粗布换回三头猪崽,怎么做到的?”
“我说实话。”妇人嗓门亮,“布糙,但经穿;价低,但量足。人家信我,就成了。”
“那就你。”阿蛮拍板,“联络交涉,由你带两个新人,学着接头、问价、探市。”
分工一圈下来,十七人各归其位。有人笑,有人仍皱眉,可眼神都定了。
阿蛮从石台跳下,站到她们中间:“现在,听规矩。”
她一条条念:见人先问好,不卑不亢;谈价不急,先听对方开价;合同立据,双方画押;遇强买强卖,报领队,不硬拼也不退让;私相授受、瞒报收入,逐出商队,永不录用。
“我们不是脚夫娘子。”她最后说,“我们是商队。一单买卖,关系屯里几百张嘴。你们手上每一笔账,肩上每一袋粮,都是活命的路。”
人群安静。风吹过晒场,粮袋轻晃。
柳如烟合上账册,站到她侧后方,手扶纸页,像握刀。
阿蛮收起名册,拍了拍灰。她没走,也没散会,只是望着东侧那群低声讨论职责的女子,等着她们把话说完。
她的手搭在革带上,指尖触到梦境手札的边角。还未翻开。也无需此刻翻开。
该走的路,已经标好了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