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像是敲碎了马骥心头最后一层防备。
他站在原地,看着阿沅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礁石般的冷香。
“马公子,请随老奴来。”
鲛人首领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佝偻着背,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敬畏,甚至不敢再直视马骥的眼睛,只敢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马骥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长长的水晶回廊。
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只在古籍中才出现过的奇景:发光的珊瑚树在风中摇曳,巨大的水母像撑开的伞盖般缓缓飘过,成群结队的银色飞鱼在透明的水幕外穿梭。这里没有罗刹国那种令人窒息的恶臭与虚伪,只有深海独有的宁静与纯粹。
“公子,这是您的寝殿。”鲛人首领推开一扇厚重的蚌壳门,恭敬地退到一旁,“殿下吩咐了,您初来乍到,身上沾染了太多凡尘的浊气。老奴已经备好了温热的灵泉和鲛绡织就的常服,您且沐浴更衣,稍后殿下会在听潮阁设宴,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有劳。”马骥拱手道谢。
待鲛人首领退下,殿门缓缓合拢。马骥走到殿中央那方由整块暖玉砌成的浴池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散发着幽香的花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解开身上那套在罗刹国被熏得发臭、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衣物,将它们扔进火盆里。看着那些代表着“丑陋”与“屈辱”的布料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仿佛也褪去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踏入温热的灵泉中,水汽氤氲。马骥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阿沅那双幽蓝如海的眼眸。
“他的心,比这深海还要干净。”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罗刹国,人们只看重他的皮囊,甚至不惜用泥巴和炭灰将他涂得面目全非,只为迎合那扭曲的审美。他早已习惯了被当成一个怪物、一个玩物。
可这个素未谋面的深海龙女,却透过他这副皮囊,看到了他的心。
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鲛绡长衫,布料柔软如水,贴在身上竟感觉不到丝毫重量。马骥走到巨大的水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洗去铅华、恢复了原本清俊面容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马骥。
……
听潮阁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当马骥踏入大殿时,原本正在奏乐的鲛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惊艳地看向这位褪去凡尘浊气的陆地男子。
阿沅已经换上了一身华丽的银蓝色宫装,她慵懒地侧卧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
看到马骥走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洗净了铅华,倒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阿沅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清冷,“坐吧。”
马骥依言在下首的案几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殿下救命之恩,又赐衣赐食,马骥没齿难忘。”他端起桌上的灵茶,一饮而尽,“只是马骥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阿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倒是个急性子。问吧。”
马骥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幽蓝的眼眸:“在罗刹国,他们嫌我生得太美,说我丑陋不堪;可到了这里,殿下却说我的心比深海干净。马骥还是这副皮囊,为何在两个地方,得到的评价却如云泥之别?”
阿沅闻言,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安静了下来。
她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马骥面前,微微俯下身。那股淡淡的冷香再次萦绕在马骥的鼻尖。
“因为罗刹国的人,看的是皮,而本宫,看的是心。”
阿沅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马骥的心口处。她的指尖没有挑逗,只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在罗刹国,你为了生存,不得不涂脂抹粉,学着他们那套虚伪的规矩,甚至学会了阿谀奉承。你以为你戴上了面具,他们就认不出你了吗?”
马骥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不,”阿沅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字字诛心,“他们认出了你。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了和他们一样虚伪的同类,所以才觉得你‘丑’。而你在我面前,虽然狼狈不堪,却从未有过半分逢迎。你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和真诚,是这深海里最稀缺的宝物。”
马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原来,她懂他。
她不仅懂他的委屈,更懂他那份在泥泞中死死守住的、不肯低头的骄傲。
“殿下……”马骥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叫我殿下。”阿沅收回手,转身走回软榻,背对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在这海市里,你可以叫我阿沅。”
她不仅懂他身在此地的万般委屈,更懂他深陷虚妄海市、依旧在泥泞中死死坚守、绝不折腰的傲骨与骄傲。
这一刻,所有伪装的从容尽数崩塌,酸涩瞬间浸满心口。
“殿下……”马骥的声音微微哽咽。
阿沅缓缓收回轻抚他眉眼的手,回身落座软榻之上。她背对着他,清冷的声线里,悄然揉进了一抹独独予他的温柔。
“别叫我殿下。”
“在这无人窥探的海市之中,你只管唤我——阿沅。”
殿内陷入一阵悠长的沉默。
马骥立在原地,胸腔心绪翻涌不休。阿沅递过来的这份体谅太过难得,可周遭处处都是蜃楼编织的幻境,温情之下,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枷锁。他不敢全然相信,却又难以压制心底那一丝动容。
不多时,两名轻纱侍女轻步跨入殿内,垂首躬身。
“阿沅姑娘吩咐,公子一路劳顿,请移步听涛阁歇息安顿。”
马骥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中纷乱,默然颔首,跟着侍女转身走出大殿。
穿过珊瑚雕琢的长长回廊,海水在廊外缓缓流动,斑斓海鱼擦过剔透的水幕。不多时,便抵达听涛阁。
听涛阁,顾名思义,是建在一株巨大红珊瑚枝干上的阁楼。四周海水涌动,波涛声透过特制的贝壳窗棂传来,本该是极雅致的所在,此刻落在马骥耳中,却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阁楼之内陈设华美,鲛纱垂幔,珠贝铺地。一众侍女围拢上来,殷勤周到。
“公子,这是深海鲛珠磨成的粉,敷在脸上可保肌肤永驻青春。”
“公子,这是刚织好的鲛纱,您穿上一定比那天上的云彩还好看。”
“公子,您饿不饿?这是龙宫特酿醉龙酿,阿沅姑娘特意命人送来,为公子洗尘解乏。”
鎏金玉盏盛着琥珀色酒液,酒香悠悠漫开。
马骥望着那杯醉龙酿,心中警铃大作。可身处这重重海市,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当众推拒,反倒会过早暴露自己的戒备。
他不动声色,接过酒盏。
侍女们见他收下,尽数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独处在这座锦绣阁楼之中。
阁外潮声绵绵,四下寂静无人。
马骥握着手中酒杯,鼻尖萦绕着醉龙酿馥郁的香气。他心中百般权衡,最终,还是将杯中酒缓缓饮下。
酒液入喉,甘甜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流淌四肢。
起初只觉浑身松弛,困意缓缓袭来。他强撑着精神想要思索对策,可醉意来势汹汹,意识一点点变得朦胧。
眼前鲛纱、珠灯慢慢扭曲晃动,蜃楼幻象在眼底盘旋。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软,倒在铺着软鲛绒的卧榻之上,沉沉坠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