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玄门孤雪
第六十七章 江风葬少年
大统初年,天下初定。
战火刚熄的世道,尘埃还未彻底落尽。朝堂清算余孽、规整旧朝残余,律法森严,风声鹤唳。
江南林家,世代从商,不涉朝堂权争,只凭一世勤恳经营,靠着朝中贵人庇护,盘踞一方,富甲乡郡。
这一年,林玄十八。
正是最好的年纪。
林家嫡长子,眉目清温,性子柔软,不似商贾子弟那般精于算计,也无世家少年的骄矜浮躁。自幼被父亲林栗悉心教养,待人温和,处事稳妥,旁人提起林家大少,无一不赞一句温润如玉、前程可期。
彼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二十六岁淡漠孤冷、拒婚避世、看透人情世故的林家少爷。
十八岁的林玄,心里装着风,装着温柔,也装着一场不该出现在他命里的相遇。
暮春江水,潮起潮落。
江南烟雨缠绵,江岸柳丝垂绦,烟雨朦胧掩尽人间喧嚣。林玄便是在这一片温柔江色里,遇见了苏晚。
她安静、单薄、眉眼清寂,像被风雨遗落世间的一片残叶。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待人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谦卑,却又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过问她的过往。
林玄不问,她不说。
少年心动,从来无关门第、无关财富、无关利害。
那段日子,是林玄短短半生里,唯一真正为自己活过的时光。
他避开家族繁杂商事,避开旁人世俗眼光,常伴江岸。或是闲谈片刻,或是静坐听雨,没有轰轰烈烈的私定终身,没有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
只有两颗干净的心,在初定乱世的微凉人间,悄悄依偎,彼此取暖。
林玄从未想过门第悬殊,从未在意流言蜚语。
他只知,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不问利弊、不问前程、纯粹至极的喜欢。
可乱世人间,最容不得纯白。
林家旁支长辈林逸,常年奔走四方,打理家族各处销售商行,见惯人心险恶,看透世道规则。他不懂少年风月,不懂真心纯粹,眼底从来只有家族安稳、门第规矩、利害得失。
他在外奔走打探,偶然查到了苏晚深埋的过往。
前朝罪臣之女,籍带余孽,身染禁忌。
这七个字,如惊雷落地,瞬间劈碎了所有温柔。
彼时新朝初立,朝堂清算最是严苛,林家本是商贾依附朝堂而生,无官身护族,全靠朝中靠山苟全繁华。一旦与罪臣余孽扯上关联,便是授人以柄,政敌借机发难,朝中靠山受累,林家数代商脉、满门老小,顷刻间便可灰飞烟灭。
林逸第一时间赶回林家,将实情告知林栗。
林栗,一生温和慈祥,待子宽厚,素来不忍苛责晚辈。
可这一次,这位和善半生的林家老爷,没了半分姑息。
他疼林玄,视他为林家唯一继承人,倾尽心血栽培。
但他更清楚,家族存续,从来容不得半点私情侥幸。
温柔的父亲,第一次对儿子冷了心肠。
没有责骂,没有暴怒,只有一句冰冷无解的规矩——断干净,永不再见。
家族轮番劝说、施压、规劝,所有人都在跟林玄讲利害、讲存亡、讲门第、讲规矩。
无人问他痛不痛,无人惜他少年真心。
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苏晚从未纠缠,从未哭闹。
在林家态度明朗的那一日夜里,她悄无声息离去,不留一字书信,不携半分牵绊,彻底消失在江南烟雨之中。
人间偌大,从此杳无音信。
十八岁的林玄,一夜之间,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
他疯了一般四处找寻,踏遍江岸街巷,寻遍江南渡口,问遍相识之人。
数日奔波,无果。
世人皆安,盛世初现,唯独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一片漆黑。
少年心性,纯粹亦决绝。
他看过世间最温柔的风月,尝过最干净的真心,便再也无法接受世俗将就的人情冷暖。
万念俱灰之下,落日临江,风卷浪涛。
林玄立在江岸断崖,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半生顺遂、家族期许、锦绣前程、门第荣华,在彻底失去挚爱面前,尽数成了空无意义的枷锁。
他一步踏出,纵身跃入滚滚大江。
水波翻涌,瞬间吞没了单薄的少年身影。
黄泉咫尺,生死一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少年身影不顾一切冲破雨雾,跟着纵身跃入冰冷江水。
龙辰。
与他同岁,嘉禾城龙家嫡子,身家滔天,人脉遍地,是他年少唯一的知己,唯一并肩之人。
他不知林玄心中所有爱恨,不懂那段无人知晓的纯白过往。
他只看见,最好的朋友,要死在这里。
江水湍急,暗流汹涌,拖拽着两个人不断下沉。龙辰不顾生死,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昏迷沉沦的林玄,顶着浪潮,一步步艰难挣回岸边。
浑身湿透,气息奄奄,双手被江石磨得通红破皮。
他瘫坐在泥泞江岸,抱着浑身冰冷、近乎断气的林玄,大口喘息。
良久。
林玄缓缓睁眼,眸中死寂,空洞得不见一丝生机。
雨声淅沥,江风刺骨。
龙辰看着他破碎麻木的模样,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劝前程似锦,没有说家族大义。
他只是盯着林玄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撑住了少年濒死的余生:
“林玄,你不能死。”
“你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苏姑娘。”
“她不辞而别,不是希望你殉情。她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一日。
江水葬了少年天真。
龙辰救了少年性命。
也仅此一日,彻底改写了林玄的一生。
往后二十余年,
他冷漠、孤僻、拒婚、避世、看透人情薄凉、厌倦世俗交易,
可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柔、一点点不肯黑化的善良、一点点扛住世间万般压力的韧性,
全是这一日,龙辰舍命为他留住的。
龙辰,是乱世初定的微凉人间里,林玄此生唯一不灭的光。
江风浩荡,吹碎烟雨。
十八岁的少年死在了江岸。
往后活下来的林玄,只剩一具温温和和、却终生荒芜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