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恢复神智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窒息般的紧箍感。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叶听那张几乎要贴上来的脸,眼眶通红,鼻翼翕动,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
“老爷!”叶听见他睁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竟一头扑上来,双臂死死箍住叶飞扬的肩背,“您吓死小的了!您都昏迷一天了!”
叶飞扬被他勒得眼前又是一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得干干净净,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叶听……我……我……”
“老爷,小的知道您要劝小的别担心!”叶听浑然不觉,反而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小的就是担心!您倒下去的时候,小的魂都飞了!”
叶飞扬的眼睛在颤抖。那颤抖里,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种濒临窒息的本能恐惧。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叶听——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叶听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箍住叶飞扬的双臂,又抬头看了看叶飞扬涨红的脸,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额……小的太激动了……”
叶飞扬抚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不怪你……”他缓了口气,目光转向帐门的方向,“边关……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掀开。高领大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茶,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升腾。
“叶大人辛苦了。”高领将茶碗双手递到叶飞扬面前,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笃定,“边关现在不必担心了。末将已率部击溃左贤王主力,几万大军灰飞烟灭,俘虏逾千——”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左贤王本人,也已成了我军的阶下之囚。”
叶飞扬接过茶碗,却没有喝。
他捧着那只粗糙的陶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热而踏实。他的手在颤抖——那不是虚弱的颤抖,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遏制的震动。他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微微晃动的水纹,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进碗里,激起细碎的涟漪。
半晌,他将茶碗轻轻递给叶听,然后将头埋进被褥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声压抑了太久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呼喊,在帐中回荡:
“苍天有眼——天佑冷朝——”
叶听捧着那只茶碗,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领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个伏在被褥上颤抖的文官。他想起数日前在城头上那个提着剑冲向缺口的背影,想起那个用酒坛烧井阑、用投石车砸登云梯的监使,想起那个在帅府里用剑抵着郭全义喉咙、说出“你今天要想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的书生。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叶飞扬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叶大人,您在边关的功绩,末将都已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次大捷,您居功至伟。末将已将您的功绩与身体状况一并上书朝廷,请求让您返回京城休养。陛下向来仁厚,想来不会拒绝。”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甲,然后向着叶飞扬,深深地躬下身去。
“末将高领——多谢叶大人。没有您,就没有东竭道这场大捷。”
叶飞扬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只能撑着床沿,向着高领拱了拱手——那拱手礼做得并不标准,手臂在发抖,指尖在发颤,但那份心意,比任何标准的礼仪都更沉重。
暖春阁里,熏香袅袅。
李敏手持一份插着三根羽毛的加急文书,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步,却又在帘前稳稳收住。他看了一眼帘后那个倚在榻上的身影——自高领出征以来,冷帝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淑妃亲手熬的安神汤、李敏彻夜的按摩推拿,都无法驱散那双眼睛底下的青灰。
他无声地将文书放在榻前的案几上,然后拱手退下,守在暖春阁的门前。
他陪了冷帝大半辈子。他知道,无论这份文书带来的是喜讯还是噩耗,冷帝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而他,会站在那里,等着帘后传来任何声音。
帘后沉默了许久。
李敏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当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帘子“哗”的一声被拉开了。
冷帝坐在榻上,一手攥着那份文书,一手扶着床榻的边沿。他的脸上是李敏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帝王惯常的深沉与克制,而是一种近乎少年的、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激动堵在胸口,让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竟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骤然起身,连屐鞋都忘了穿,赤着脚几步冲到李敏面前,一把抓住李敏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李敏!高领这个石头——狠狠地砸了匈奴头上一个大包!一个天大的包!”
他将文书塞进李敏手中,像是分享一颗珍藏已久的糖。
李敏低头看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扫过“左贤王被擒”“俘虏逾千”“大捷”的字样,然后,他的眼眶也湿了。他退后一步,将身子放得很低很低,向着冷帝深深躬身:
“恭喜陛下。”
“要恭喜!要恭喜!”冷帝上前一步,竟一把揽住了李敏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亲昵,“李敏,让御膳房大摆一桌——把大郎、二郎、三郎,还有淑妃、德嫔,都叫来!好好庆祝!”
李敏直起身,面上带着笑意,却没有立刻领命而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陛下,按照以往的老规矩,这么大的喜事,您也需要给殿下们一些赏赐,共沾喜气。老奴在宫中侍奉多年,二殿下、三殿下的礼物都好说——”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只是太子殿下那边……该如何赏赐,还需陛下赐教。”
冷帝的笑容微微敛了几分。
他松开李敏的肩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天光上,沉默了片刻。
“李敏,你话里有话呀。”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丝洞察的了然,“你的意思是,朕这次出征计划瞒了太子,所以应当对他有所补偿——是么?”
李敏躬身,依然面上带笑,声音却恭谨得滴水不漏:“老奴不敢。”
“你这老家伙……”冷帝摇了摇头,那笑意又重新浮了上来,只是比方才淡了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好了,你的顾虑很有道理。这样——去东宫请太子的时候,带上朕那支玉如意,替朕也说些好话。切莫让太子多想。”
“老奴领旨。”
李敏正要退下,冷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语调忽然沉了下去:
“另外——”
李敏停住脚步。
“朕累了。”冷帝的声音里,那股方才的狂喜仿佛潮水般退去了,露出底下深沉的、无人能触及的底色,“朕要……好好休息。”
李敏一怔。他抬起头,看见冷帝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暖春阁深处那扇紧闭的橱门。那个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忽然显得无比孤独。
李敏没有再说话。他无声地躬了躬身,退出暖春阁,轻轻带上了门。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暖春阁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冷帝独自站在那扇橱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了那扇他打开过无数次的橱门。
里面供奉着一方碑牌。碑面上没有刻字——因为那上面本就不该有字。那是他母亲的牌位,那个被冷英宗毒杀的匈奴进贡美人,那个到死都没有得到一个名分的女人。
冷帝将那份捷报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碑牌前,像是供奉一件最珍贵的祭品。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向着那方无字的碑牌,深深地躬下身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娘亲,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直起身,看着那方碑牌,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这一天——就要到了。”
高领正在营帐里查看舆图,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皱起眉头,正要问个究竟,亲兵已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叶勇。叶飞扬返回京城前,将叶勇推荐给了高领,只说此人“心细又正直”,适合协助清点和分配物资。高领当时并未多想,照单全收。此刻见叶勇满脸通红、胸口起伏,他心中不由一沉。
“叶勇,”高领放下手中的炭笔,“发生什么事了?”
叶勇拱手,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将军!属下请求——治罪运粮官!”
高领眉头皱得更紧:“运粮官是户部的人,本将哪有权力治罪?你先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军,因为运粮官欺人太甚!”叶勇的音量不由得拔高了,“今日属下奉命清点后续运到的粮草,结果发现——有许多车的粮草,分量根本对不上!更过分的是,有些分量对得上的粮车里,竟掺了大量麻豆充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麻豆,那是牲口的饲粮!运粮官拿这个来糊弄浴血奋战的将士——这是侮辱!罪当问斩!”
高领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在叶勇说出“麻豆充数”的那一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个运粮官能做得出来的。
恐怕后面,会有更大的坑。